（一）
星宸压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五天？十天？早记糊涂了。
饿了就扒拉树皮草啃，渴了就趴溪边捧着溪水灌，困得眼皮粘住了，就找个破山洞缩成一团凑合一晚。身上的伤口化脓了结痂，结痂了又在逃亡的路上崩开，血痂糊了一层又一层。
那些追兵跟嗅到血的鬣狗似的，黏在身后甩不掉。他不敢停，不敢生火，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直到第十二天傍晚，他是真撑不住了。
眼前猛地一黑，直挺挺栽倒在路边，彻底没了意识。
再醒过来，人已经躺在一辆晃得厉害的马车上，手脚被粗绳捆得死死的。
“哟，醒了？”
一张油光锃亮的脸凑过来，满脸横肉，嘴里叼着枯草，身上破破烂烂的皮甲口，绣着个刺眼的标记 —— 黑矿场。那是专门关罪犯和奴隶的鬼地方。
“你小子运气好，老子在路边捡着你。死了就亏了，活着的奴隶才值钱。”
星宸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得像裂开的土地，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那人随手扔过来半个硬邦邦的馒头，渣子都掉了一地。
“吃吧，别死了。到矿场还有两天路程呢。”
星宸伸手接住馒头，看着上面沾的黑泥，沉默了一秒。
下一秒，狠狠咬了一大口。
谁能想到，他曾是镇守边疆的将军，是万年来第一个觉醒光刃的天才，从前一顿饭八个菜不重样，锦衣玉食惯了。
如今却趴在拉牲口的破马车里，啃着沾泥的硬馒头，连口热乎水都喝不上。
他嚼着，咽着，喉咙磨得生疼，愣是没掉一滴泪。
眼泪啊，早就在逃亡的路上流了。
（二）
两天后，马车轱辘轱辘驶进一座光秃秃的山谷。
谷底密密麻麻搭着几百个破窝棚，到处都是衣衫褴褛的人，扛着一筐筐黑沉沉的矿石，在矿洞里进进出出，跟没魂的似的。
黑矿场。
七城联盟最黑的地方之一，专关罪犯、战俘和买来的奴隶。十个人进去，九个别想活着出来，剩下那个也大多被折磨得疯了。
星宸被人推进一个编号 “丙七十三” 的窝棚。
棚子里挤得满满当当十几号人，有的躺着不动，有的缩着坐，眼神空得跟死人的眼珠似的，没半点生气。
角落缩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抬眼扫了他一下，又低了头，没吭声。
“新来的？” 汉子先开了口，声音粗哑。
星宸点点头。
“犯啥事儿进来的？”
星宸沉默了一瞬，只吐出四个字：“被叛徒害的。”
汉子愣了下，随即咧嘴笑了。那笑里没半分嘲讽，倒透着股 “我懂你” 的苦劲儿。
“这破地方的人，谁不是被陷害的？” 他指了指自己，“我叫老铁，从前是当兵的。不肯平民，被上头穿小鞋，就扔这儿了。”
又指了指旁边一个瘦得像猴的汉子：“那是老钱，以前是首富，得罪了不该得罪的大人物。”
再指了指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老田，一家七口全被怪物了，逃难到这儿被抓了。”
最后指了指角落缩成一团的小娃娃：“那是小石头，孤儿，打小就在这矿场长大。”
星宸看着这些人，鼻子忽然一酸。
不是可怜他们。
是突然发现，原来被这世界抛弃的人，竟有这么多。
（三）
矿场的子，比还难熬。
天不亮就得爬起来，扛着铁镐往矿洞钻，暗无天的洞里一挖就是十二个时辰。中间就给两刻钟休息，发个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面饼，还有一瓢浑浑的清水。
工头手里的鞭子跟索命似的，看谁不顺眼就抽一鞭。那鞭子是特制的，一下下去就是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三天都消不了。
第一天，星宸就因为动作慢了点，结结实实挨了三鞭。
他没吭一声，低着头继续挖。
老铁在旁边看着，眼神复杂得很。
“你不疼？”
“疼。” 星宸声音哑得厉害。
“那你咋不叫？叫出声能好受点。”
星宸停下手里的铁镐，沉默了几秒。
“叫了，疼就没了？”
老铁愣了愣，随即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有点意思。”
晚上收工，星宸拖着快散架的身子回窝棚，一头栽倒在草堆上，动都不想动。
手上全是磨破的血泡，肩上的鞭痕辣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他闭着眼，拼尽全力沟通体内的三刃。
没回应。
再试一次。
还是没动静。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都石沉大海，连半点涟漪都没有。
他终于放弃了，睁眼看着窝棚顶的破洞，透进来的月光冷得像冰碴子。
“废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真的废了。”
（四）
第十天，出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工头打小石头。
那瘦小的孩子不知咋惹到了工头，被按在地上抽了整整十鞭。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一声声喊 “爷爷救我”，周围的人却全都缩着脖子，没一个敢动。
星宸在旁边挖矿，听着那哭声，手里的铁镐顿了一下。
随即，他放下镐，一步步走了过去。
“住手。”
工头回头，看清是他，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嚣张。
“哟，新来的想出头？”
星宸没说话，就冷冷盯着他。
“你知不知道这矿场谁说了算？” 工头晃了晃手里的鞭子，“老子说了算！”
一鞭抽下来。
星宸没躲。
鞭子落在肩上，瞬间裂开一道血痕。他没动，依旧死死盯着工头，眼神冷得像冰。
工头被他看得发毛，又抽了一鞭。
还是不动。
第三鞭、第四鞭、第五鞭……
星宸身上多了五道血痕，半步都没退。他就那样站着，眼睛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出半点情绪。
工头终于停了手。
他也不知道为啥，看着那双眼睛，心里突然冒起一股怕意。
“行…… 行，你牛。” 他把鞭子一扔，指着小石头，“这小子归你管，以后他再敢惹事，你替他挨鞭子！”
工头骂骂咧咧地走了。
星宸蹲下身，看着趴在地上的小石头。孩子浑身是伤，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得抽抽搭搭。
“你叫啥？”
“小…… 小石头……” 孩子哽咽着回答。
“小石头，以后跟着我。”
（五）
第二件事，发生在当晚。
星宸拖着疲惫的身子回窝棚，往草堆上一躺，只想赶紧睡死过去。
忽然，他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很微弱，若有若无，却又真切地存在。
他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道淡蓝色的星痕印记，正微微发着光。
不是从前那种亮堂堂的光，像风中残烛似的，一闪一闪的，随时都可能熄灭。
但它，在发光。
星宸盯着那道印记，心跳得飞快。
他试着催动它，没反应。
再试一次，还是没动静。
可他知道，它还在。
那道印记，没死。
他躺回草堆，看着屋顶破洞透进来的月光，嘴角第一次扯出一抹笑。
不是开心的笑。
是那种在深渊里，突然看到一线微光的笑。
“还没死。”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庆幸，“还没死透。”
远处，窝棚外传来脚步声，是工头带着几个狗腿子巡逻，鞭子甩得啪啪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星宸闭上眼。
他真的太累了，需要休息。
但他清楚，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
因为他看到了那道光。
虽然很微弱。
但它，真的在。
而远处，噬魂裂缝的最深处。
一只遮天蔽的巨大眼睛，缓缓眯了起来，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有意思……”
“被封印了这么久，居然还能有反应……”
“这小子，果然不一般。”
它死死盯着矿场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让我看看，你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