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我是被闹钟强行从ICU般的睡眠中拽出来的。
全身上下像是被一百头大象踩过一遍,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抗议。尤其是口,被凌云那掌“开光”的地方,紫了一大块,贴着林玉儿给的狗皮膏药,散发着一种跌打损伤和老坛酸菜混合的怪味。
“这就是你要的金身?”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比了个中指,除了多了一身伤和一脸丧气,我本看不出哪里成圣了。
拖着残躯来到会议室,我发现今天的气氛有点不对。
平里只会开泡面和老妈的会议桌中央,竟然摆着一整套紫砂茶具。茶壶嘴里冒着袅袅热气,飘着一种淡淡的檀香。
而在主位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道袍,布料看着就很考究,上面绣着隐隐约约的云纹。头发用一木质发簪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脸上戴着副无框眼镜,手里转着两颗油光发亮的核桃,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是高人,生人勿近”的气质。
张郎。
去昆仑山挖草的那个全职道士,也是我们组除了凌云之外的另一个战力担当,此时终于满载而归了。
“张师叔回来了?”林玉儿像只蝴蝶一样凑过去,好奇地盯着他桌上的茶具,“哇,这套茶具看着好贵啊,能换我多少包辣条?”
张郎微微一笑,那笑容高深莫测,透着一股子仙风道骨(虽然在我看来更多的是装模作样)。
“小玉儿,此乃贫道在昆仑山巅,以此地灵泉水冲泡的‘雪域寒茶。常饮可清心明目,延年益寿。”
他说着,优雅地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动作慢得像是在拍慢动作广告。
“哟,张郎这次出山,排场不小啊。”凌云也到了,虽然他身上还带着昨天的血腥气,但气场丝毫不弱,拉开椅子坐下,“挖到那什么‘九转还魂草’了吗?”
“机缘已至,自是得手。”张郎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被某种冷血动物盯上了。
张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从我的头顶看到脚底,就像是在看一件残次品商品。
良久,他轻哼一声,鼻孔里喷出一股气流。
“五行杂驳,灵低劣。体内虽有一丝土气,但驳杂不纯,犹如泥沙俱下。这等资质,若是放在我师门,连扫地的门槛都不够。”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毅正往嘴里塞着包子,听到这话,动作停住了,甚至忘了嚼。南宫星缩在角落里,庆幸自己没被点名。林玉儿则一脸担忧地看着我,生怕我当场炸毛。
我本来就是因为浑身疼起床气很大,这会儿一听这话,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这老神棍,装什么大尾巴狼?昨天我差点为了任务把命搭上,你倒好,躲在外面旅游回来就指指点点?
“张大师。”我皮笑肉不笑地回敬道,“咱们这局虽然算不上名门正派,但也是为了老百姓办事。我是资质差了点,好歹昨晚也拼死拼活搞定了一个C+级的怨灵。不像某些人,在这个当口还在山上喝茶。”
张郎脸色一沉,显然没想到我敢顶嘴。
“那是你运气好!若是正面对抗,你那点微末道行,早就成了那怨鬼的腹中餐。”张郎冷笑道,“还有,注意你的言辞。贫道此行是为了寻找克制厉鬼的灵药,并非游山玩水。”
“是是是,灵药。”我翻了个白眼,“那你这灵药能不能顺便治治你的‘神秽’啊?”
“神秽?”张郎一愣,“何出此言?”
我指了指他的左眼角。
“道士大哥,你这‘道法自然’都没管住你的眼皮吗?眼屎都快掉我脸上了。这么大一颗,金灿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练成了什么‘金丹术’呢。”
“噗——!”
正在喝水的李毅一口喷了出来,直接把面前的豆浆喷成了瀑布。
林玉儿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肩膀抖得像筛糠。
就连一向面瘫的凌云,嘴角也极其罕见地抽搐了一下。
张郎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那张原本高深莫测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他僵硬地抬起手,往左眼角摸去。
指尖触碰到了那颗温热、湿润、还带着点粘稠感的东西。
那是他睡醒后没擦净的……眼屎。
“这……这是……”张郎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这是闭关出窍后的……神秽!乃是天地精华的凝结!你们凡夫俗子懂什么!”
“哦——原来眼屎还能叫得这么文雅。”我恍然大悟状,“受教了,张大师。那我这‘五行杂驳’的体质,是不是也能叫作‘包罗万象’?”
“竖子!无礼!”
张郎气急败坏,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洒出来不少。
“好啊赢道,你竟敢戏弄贫道!看来昨天那一战,你是飘了!待会儿特训,我要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尊师重道’!”
“别啊,张大师。”我赶紧摆手,“我肋骨还没好利索,您那符咒别往我身上贴,我心脏受不住。”
“特训?”张郎冷哼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符,上面画着扭曲的符文,“贫道今刚研制出一张‘引雷符’,正缺个接地导体来试试威力。既然你这么有精神,不如……”
“咳咳!”
一直没说话的老王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手里拿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计算器。
“都给我安静点!这里是处理局,不是菜市场,更不是幼儿园吵架现场!”
老王走上台,目光扫过张郎眼角的“神秽”,又看了看我一脸欠揍的表情,无奈地叹了口气。
“张郎,赶紧去把脸洗了。影响市容。”
“是,长官。”张郎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乖乖拿着茶杯溜了。
“赢道,你也少说两句。虽然张郎这人嘴毒,但他的道行在咱们局里是数一数二的。以后遇到棘手的,还得靠他。”老王敲了敲桌子,“而且,既然你的‘土行术’已经觉醒,张郎有些阵法上的东西,确实可以教教你。”
“教我可以。”我揉了揉口,“但他能不能先把那颗‘神秽’擦净?我看着眼晕。”
老王瞪了我一眼:“扣你五十。说话算话。”
“……”
这笔账,我记下了。
就在这时,张郎洗了脸回来,虽然眼屎没了,但看我的眼神已经从“看残次品”变成了“看父仇人”。
“好了,闲话少说。”老王清了清嗓子,打开了大屏幕。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是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女孩,清纯可爱,笑容灿烂。
“新任务。”
老王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市一中校花,苏婉。昨天下午在学校上体育课时突然昏迷,送进医院后一直没醒。医院查不出任何生理病变,既不是脑梗也不是中毒,但生命体征在缓慢下降。”
“生命体征下降?”凌云皱眉,“就像是……灵魂被抽离?”
“没错。”老王点了点头,“而且,苏婉的昏迷不是个例。据调查,这所学校在过去三个月里,已经有三名学生出现了类似的幻觉和嗜睡症状。”
“又是学校。”林玉儿缩了缩脖子,“学校这种地方,怨气通常都很重啊。那么多试卷和考试压力,不出鬼才怪。”
“这不是压力的问题。”张郎推了推眼镜,这次他显得格外认真,“苏婉这情况,贫道刚才起了一卦。卦象显示‘大凶’,有‘阴煞入体,恶鬼索命’之兆。肯定是她在学校招惹了什么不净的东西。”
“恶鬼索命?”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肋骨,“要是真打起来,我可顶不住啊。”
“所以这次行动,由我带队。”张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道袍,“凌云有伤在身,不宜大动戈。我会带上几道镇魂符,若是遇到恶鬼,定叫它魂飞魄散。”
他转头看向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至于某些五行杂驳的新人……就跟在后面拎包吧。别被鬼吓得尿裤子,丢了我们一组的人。”
“拎包就拎包。”我耸了耸肩,“只要不让我当诱饵,别说拎包,让你当牛做马都行。”
“你!”
张郎刚要发作,被老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就这么定了。一组除了凌云留守,其余人立刻出发。目标:市中心医院重症监护室。还有……”
老王顿了顿,看着张郎。
“张郎,把你的那套‘神秽’理论收一收。这次任务,上面很重视。要是搞砸了,我就把你发配到昆仑山去守一辈子大门。”
张郎打了个寒颤,赶紧点头:“是是是,贫道一定严谨求实,绝不迷信。”
我看着他那副怂样,心里暗爽。
看来,所谓的“高人”,也怕秃顶主任啊。
出发前,我去小卖部买了瓶红牛,狠狠地灌了一口。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次任务,没那么简单。
那个叫苏婉的校花,那个诡异的昏迷,还有张郎那看似自信实则紧张的表情……
一股不好的预感,像晨雾一样笼罩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