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温暖,反倒像是照在了我那瘪的钱包上,透着一股股寒意。
地点回到“特殊事务处理局”驻扎地——一栋外表看起来破破烂烂、门口挂着“老王废旧物资回收站”牌子的三层小楼。
虽然现在才早上七点半,但我们几个人已经像几条败皮狗一样瘫坐在会议桌前了。桌子中央放着一袋热腾腾的豆腐脑和几个肉包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但我们谁也没动,因为坐在主位上的那个男人,气场太强了。
老王。
他换了一身净的灰色中山装,鼻梁上的圆框眼镜擦得锃亮,手里拿着那个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老式计算器,正对着桌上的一张清单“噼里啪啦”地敲着。
那声音,每一声都像是在割我的肉。
“嗯……理发店正门钢化玻璃门,定制款,连框带门,三千二。虽然是你砸的,但主要原因是凌云那个……呃,威慑动作造成的。算公家损耗,不予追究。”
我松了一口气。
“店内全身镜一面,明代花瓶款式(虽然你后来确认是假的,但架子上标价五十),凌云击碎。这属于故意损坏公物,虽然是为了震慑傀儡,但手段粗暴。罚款……两百,从凌云下个月工资里扣。”
凌云虽然脸色苍白,但依然保持着那副高冷的样子,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洗发水货架两组,品牌染发剂若,废弃。这是战斗损耗,不予追究。”
老王推了推眼镜,目光突然转向了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中的包子差点掉地上。
“地下地板承重结构破坏,面积约十平方米。水泥回填,钢筋加固,加上人工费,材料费……”
老王顿了顿,按了几个计算器键。
“总计两千八。作人,赢道。”
“啊?”我瞪大了眼睛,“王哥,这……这不合理吧?那是战术动作!是为了封印女鬼!难道我要看着她跑出去吃人吗?”
“我知道是战术动作。”老王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局里会报销战斗造成的必要损失。但是……”
他指了指清单上的一项。
“你用的是‘强制硬化’和‘重力挤压’,导致那块地的水泥密度比周围的强了三倍,甚至改变了地下的水脉流向。清理队刚才打电话来骂娘了,说那个坑太硬了,电钻都打不动,还得请专门的破拆队来。这部分额外的施工费用,得算你的。”
“……”
我听得目瞪口呆。
“还有。”老王继续往下念,“理发师托尼……虽然是个傀儡,但好歹是个活人(或者曾经是),被李毅打成重度脑震荡,目前在医院抢救。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误工费……”
老王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李毅。
“虽然是你立功,但你那一平底锅……是不是太狠了点?”
李毅嘴里塞着个肉包子,腮帮子鼓鼓的,一脸无辜:“王哥,俺那是正当防卫啊!那家伙要剪俺的头!再说了,俺看他也没疼啊,都那样了还能嗷嗷叫唤呢。”
“他那是僵尸痛觉神经迟钝!”老王敲了敲桌子,“不过考虑到当时的情况,这一笔算工伤。从你的抚恤金……哦不,奖金里抵扣。”
李毅一听要扣钱,立马咽下包子,一脸悲愤:“王哥,俺那是为了救队友!俺还没转正呢!能不能别扣俺的肉?”
“行了,别贫了。”老王叹了口气,把计算器往桌子上一扔。
他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
“赢道,虽然你搞破坏的潜力很大,但考虑到你是第一次出任务,而且最后一击确实关键,算是立了个小功。按照局里规定,新人首C+级怨灵,奖金两千。”
我的眼睛瞬间亮了。
“但是!”
老王话锋一转,竖起一手指。
“扣除地板修复费两千八,还要扣除你预支的装备损耗费(那包普洱茶纸包和辣条),以及这顿早饭钱……算下来,你还要倒贴八百块。”
“啥?”我感觉天旋地转,“倒贴?我拼死拼活一晚上,不仅没工资,还要倒贴八百?王哥,你这账算得比还黑啊!”
“这是财务流程。”老王一本正经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扣款单,“签字吧。这八百块,就从你下个月的工资里扣。也就是说,接下来的半个月,你基本就是白。”
我看着那张单子,手在颤抖。这就是职场吗?这就是社畜的宿命吗?
“别太沮丧。”老王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这半个月你就当是带薪(并没有)学习了。而且,你的‘土行术’开发得不错,以后只要你不把局里的地板挖穿,咱们还是很有前途的。”
我欲哭无泪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我觉得签的不是名字,是我的卖身契。
“行了,散会。”老王收起单子,站起身,“今天全员放假一天,除了凌云去医院养伤,其余人回去补觉。明天早上九点,准时进行战后总结大会。迟到一分钟,扣十块。”
“啊?还要总结啊?”林玉儿哀嚎一声,“我都要困死了。”
“总结很重要。”老王瞪了她一眼,“尤其是关于那张贴在李毅脑门上的定身符,和最后那一记‘水泥封魂’,我们需要写一份详细的报告。林玉儿,报告你写。错别字超过五个,扣五十。”
林玉儿瞬间蔫了。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感觉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走廊里,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尘埃在光束中飞舞。
林玉儿走到我身边,看着我那张丧脸,忍不住笑了起来。
“哎呀,别这么一副衰样嘛。”她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背,“不就是半个月工资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看,咱们虽然亏了钱,但是保住了命啊!而且你也觉醒了金手指,多酷啊!”
“酷有什么用,酷能当饭吃吗?”我叹了口气,“我现在只想回家,躺在床上,把手机关机,睡个昏天黑地。”
“那是必须的。”林玉儿点了点头,然后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道,“不过说真的,下次……下次我把符画对点,争取不贴在队友脑门上。这次……纯属意外。”
她脸上带着一丝尴尬的笑容,眼神里却满是真诚。
“你最好说到做到。”我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要是下次再把李毅定住,我就把你埋进坑里。”
“放心放心!”林玉儿信誓旦旦地举起三手指,“要是再有下次,我就……我就请你看电影!爆米花管饱!”
“这可是你说的。”
就在这时,前面走着的李毅突然回过头,手里拿着刚领的药膏,一脸憨笑地看着我们。
“哎,赢道,林玉儿,中午去俺家吃饭呗?俺二舅今天炖了大骨头,给俺补补身子。咱们去蹭顿饭,省点钱呗。”
听到“大骨头”三个字,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刚才那顿早饭因为扣款通知,本没吃饱。
“去!”我毫不犹豫地回答,“而且我要喝两碗汤!”
“成!走着!”
李毅乐呵呵地领路。
看着前面那一瘸一拐却依然乐观的李毅,还有旁边叽叽喳喳试图安慰我的林玉儿,我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虽然扣了半个月工资,虽然累得像条狗,虽然差点丢了小命。
但这群队友……
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在这个充满了妖魔和奇葩老板的世界里,还有这么一帮人,愿意在关键时刻挡在你前面(或者不小心把定身符贴你脑门上)。
阳光正好。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至少今天,我要去吃顿大骨头,把那八百块的怨气,给补回来!
“李毅!等等我!给我留个腿!”
“俺知道!给你留了个大腿骨!管够!”
少年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影子在地面上交错,就像那双被封印在理发店地下的石腿一样,虽然粗糙,却无比坚实。
这是我在“特殊事务处理局”的第一天。
虽然狼狈,但……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