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那顿如同嚼蜡般的“朱砂馒头”大餐,我在食堂门口的水池边漱了口,直到嘴里那股子土腥味淡去不少,才准备去找老王领装备。
还没走到大楼门口,我就感觉周围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明明外面阳光毒辣,晒得地皮冒烟,可只要靠近这栋“灵山疗养院”的主楼,体感温度就像是骤降了五六度。那种凉意不像是风吹出来的,更像是某种冷辐射,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我看了一眼手表,下午四点半。
按照常理,这个时间点应该是太阳最毒的时候,可这楼前的空地上,竟然连只苍蝇都看不见。四周的荒草虽然在热浪里摇摆,但草丛里连个知了的叫声都没有。
安静得有些死寂。
“这就是所谓的‘极阴之地’吧?”我心里嘀咕着,想起了爷爷以前讲的故事。他说这种地方就像是巨大的吸尘器,专门吸纳天地间的晦气,普通人待久了容易生病,命格弱的人待久了容易……撞客。
我缩了缩脖子,快步走进了大厅。
大厅里依旧昏暗,那股霉味似乎比刚才更重了一些。我熟门熟路地摸上了二楼,来到了老王的办公室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老王那特有的公鸭嗓,似乎在打电话。
“是是是,局长,我知道经费紧张……什么?砍掉一半?老局长,咱们这是去抓鬼,不是去要饭啊!那个防弹衣都穿了三年了,里面的凯夫拉都老化成渣了……行行行,您是大爷,没钱我就让他们拿命填行了吧?挂了!”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听筒被狠狠砸在机座上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老王正气呼呼地坐在椅子上,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手里那颗可怜的枸杞被捏得汁水四溢。
“那个……王科长,我是来领装备的。”我小心翼翼地开口,生怕撞在枪口上。
老王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血压。他看了我一眼,指了指角落里的那个铁皮柜子。
“自己挑。别挑太好的,那是留给正式战斗人员的,你个新人先用凑合的。”
我狐疑地走过去打开柜门。
那一瞬间,我仿佛打开了阿里巴巴的藏宝洞——如果是那种只藏了破烂的山洞的话。
柜子里乱七八糟地堆满了东西。有生锈的桃木剑,缺了口的铜钱剑,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道士用的铃铛,上面都结了蜘蛛网。角落里甚至还有半瓶没喝完的二锅头,标签都泛黄了。
“这就是……法器?”我感觉受到了极大的文化冲击。这哪里是法器库,这分明就是个废品回收站。
“挑那个黑色的包。”老王在后面指点,“那是以前一组退役老队员留下的,里面有些基础装备,你先用着。”
我依言在柜子底部翻出一个巨大的黑色双肩包。包的表面磨损得很厉害,上面还沾着一些暗褐色的斑点,看着像是涸已久的血迹,又像是……酱油?我不敢细想,把它提到了桌面上拉开拉链。
好家伙,里面应有尽有,全是宝贝。
一件看起来像是交警穿的荧光绿反光背心,只不过上面印的不是“交警”二字,而是“异事处理”四个大字。 一个强光手电筒,品牌杂牌,但我试着按了一下开关,那光柱亮得刺眼,还能调节爆闪模式,倒是挺实用。 一卷黄色的符纸,用橡皮筋扎着,上面画着我不认识的红色鬼画符。 还有一把……折叠小铲子?
“这铲子是嘛的?挖坑埋人吗?”我拿起铲子问道。
“那是用来挖泥巴封鬼门的,有时候也用来撬地板。”老王喝了一口茶压惊,“别废话,背上。还有这个。”
他拉开抽屉,掏出一张证件和一个臂章,扔给我。
证件是黑色的封皮,上面印着一只诡异的眼睛图案。打开一看,里面是我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好的,傻愣愣的。职位写着:实习调查员。
臂章也是那只眼睛图案,看起来挺唬人。
“这玩意儿有执法权吗?”我把证件别在口,问道。
“屁的执法权。”老王嗤笑一声,“这证件主要是给警察看的。如果咱们活的时候不小心把谁家墙炸了,或者警察误把咱们当通缉犯抓了,掏出来这玩意儿,他们就会联系特事科把人捞出来。这就是个‘免死金牌’,但也仅限于在系统内部有效。对外,你要敢拿出来晃悠,立刻以‘伪造公文罪’把你抓进去。”
我赶紧把证件收好:“懂了,低调,低调。”
装备领得差不多了,我把那个沉甸甸的包背在肩上。
“王科长,那我接下来嘛?回宿舍睡觉?”我试探着问。
“睡个屁。”老王站起身,拿起保温杯,“带你参观一下基地,顺便认认路。再过一会儿天就黑了,有些地方晚上你是绝对不能去的。”
老王领着我走出了办公室,沿着昏暗的走廊向深处走去。
“咱们这栋楼,以前是国民党时期的一个秘密疗养院,专门关那些精神有问题的军官。”老王一边走一边介绍,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阴森,“后来解放了,改成了一般的疗养院,再后来闹出了几起命案,就荒废了。直到十几年前,异事局把它接手过来,改造成了现在的据点。”
我们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
“这里通哪里?”我指了指门。
“地下室。”老王压低了声音,“那是咱们局的‘停尸房’和‘物品库’。平时没有批条,谁也不准下去。里面关押着一些……暂时没法送走的东西,还有收集来的各种带有灵力的邪物。”
我下意识地离那门远了一点,仿佛能感觉到门缝里透出一股刺骨的寒意。
“别看了,看多了长针眼。”老王瞪了我一眼,转身往楼下走,“走,去前院看看你的队友们。今天这子,我不大放心。”
我们来到了一楼后院的一块空地上。这里杂草已经被拔除了,露出一片平整的水泥地。
此时,几个人正围在那里。
凌云,那个缝抱枕的男人,正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他手里拿着一把造型古朴的长刀,正在对着一木桩疯狂劈砍。每一刀砍下去,木桩上都会留下一道深痕,木屑飞溅。他面无表情,眼神专注得吓人,汗水顺着肌肉纹理流淌下来,在夕阳下泛着光。
“那是凌云,咱们组的武力担当。退伍兵王出身,后来沾上了不净的东西,被军队除名了,加入的咱们。”老王介绍道,“别看他平时闷声不响,动起手来比谁都狠。”
旁边,南宫星依旧缩在墙角,戴着那个巨大的耳机,手里拿着个游戏机在玩。他身边围着一圈蚂蚁,他正用手指引导着蚂蚁搬家,仿佛在指挥一支军队。
“南宫星,最强的感知系。方圆五百里内的风吹草动,只要他想听,连鬼放屁都能听见。”老王啧啧称奇,“就是身体太弱,稍微跑两步就能喘死。”
还有那个粉毛少女林玉儿,正蹲在地上,用粉笔画着什么奇怪的阵法,嘴里念念有词。
“林玉儿,符箓天才,但也是个化学鬼才。她画的符,有时候是朱砂画的,有时候是……化学药剂调的。效果出其不意,但经常把自己人炸飞。”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巨大的轮胎上。李毅正背着一个大概有几百斤重的废弃卡车轮胎,在空地上绕圈跑。
“李毅……”老王叹了口气,“这孩子是个孤儿,被山里的老道士养大的。脑子不太好使,但天生神力,而且皮糙肉厚。据说他刚来的时候,被一只红衣女鬼吊在树上打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除了有点饿,啥事儿没有。”
看着这群奇葩队友,我心里那叫一个绝望。
“王科长,咱们全组……就这几个人?”我忍不住问道,“那个张郎组长呢?没看见啊。”
“张郎?”老王冷哼一声,“那小子去外地进修了,说是去龙虎山交流心得,实际上是去蹭吃蹭喝了。估计得明天才能回来。”
老王顿了顿,突然转头看着我,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赢道,既然你进了一组,有些规矩你得知道。咱们这行,看着光鲜亮丽,其实就是在刀尖上舔血。有些东西,你不惹它,它也要吃你。所以,遇到危险,别逞英雄,保命第一。”
“我知道,我知道。”我连连点头,“我这人最惜命了。”
“还有,”老王指了指我的脑袋,“你爷爷虽然给你下了禁制,但这禁制也不是万能的。尤其是到了晚上,阴气重的时候,你自己多长个心眼。如果感觉到不对劲,比如后脖颈子发凉,或者左眼皮狂跳,立马去找南宫星。让他帮你看看周围有没有脏东西。”
“找南宫星?他不是怕吵吗?”
“他不归你管,这是命令。”
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刚才还是烈当空,这一会儿功夫,天边竟然涌起了大团大团的乌云,黑沉沉地压下来,像是一块巨大的铅板。
风也刮起来了。但这风不是凉风,而是一股带着燥热和腥味的怪风,吹得地上的枯草哗哗作响。
“变天了?”我抬头看天,眉头紧皱。
老王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放下保温杯,从兜里掏出一个像罗盘一样的东西看了一眼,脸色顿时煞白。
“不对劲。这风向,乱套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凌云那边,大吼一声:“凌云!住手!全员警戒!”
凌云听到吼声,手里的长刀瞬间归鞘,动作行云流水。他抓起地上的衣服穿上,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
林玉儿也吓了一跳,手里的粉笔一扔,从兜里掏出一把符纸捏在手里。
南宫星猛地摘下耳机,捂着耳朵痛苦地蹲在地上:“别喊了!声音太大了!像是有千万只蚊子在叫!”
李毅扔下轮胎,傻乎乎地站在原地,挠着头:“咋了?要开饭了吗?”
“赢道,过来!”老王一把拽住我,把我拉到身后,“躲好了别动!”
就在这一瞬间,一阵诡异的迷雾从地下弥漫开来。
那不是普通的雾气,而是带着淡淡灰色的瘴气。雾气迅速扩散,眨眼间就吞没了周围的景物。原本清晰的后院,现在只能看见几米远的距离。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迷雾深处传来。
“嗒……嗒……嗒……”
声音沉闷而有力,像是无数只穿着铁靴的脚,重重地踩在水泥地上。但这声音又不是在一个方向,而是四面八方,把这小小的后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和李毅离得最近,我清楚地看到,李毅那原本憨厚的脸上,此刻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他手里的馒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老王……这啥声音啊?”我声音颤抖,感觉自己腿肚子有点转筋。
老王死死盯着迷雾,手里的罗盘指针正在疯狂旋转,最后“啪”的一声,指针直接断裂。
“阴兵借道……”老王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咱们这是被鬼门关给冲了!没时间解释了,赢道,跟着凌云!林玉儿,布阵!快!”
话音未落,迷雾中隐约浮现出一排排高大的黑影。
他们穿着古旧的铠甲,手里拿着生锈的长枪,身上没有头颅,只有脖腔里冒着幽幽的绿火。那种死亡的气息,瞬间像水一样淹没了整个空间。
“我去!这特么是阴兵?不是说建国后不许成精吗?这帮人是不是没户口啊?”我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往后缩。
凌云一步跨到我身前,手中的长刀出鞘,寒光凛冽。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冷得像冰:“不想死就别乱跑。跟着我的影子走。”
林玉儿手里的符纸猛地甩出去,几道火光在空中炸开,暂时退了近的迷雾。
“老王!这哪来的阴兵啊?咱们这基地不是有结界吗?”林玉儿尖叫道。
“结界破了!估计是刚才那天变引发的磁场紊乱!”老王吼道,“别废话,往楼上撤!那里有纯阳阵法!”
“嗷!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李毅突然大叫起来,像是个被激怒的野兽。他猛地冲向前方,居然用脑袋撞向了一排近的黑影。
“砰!”
一声巨响,那个没头的阴兵被李毅这一撞,竟然像散沙一样崩解了。
“,这傻大个这么猛?”我看傻了。
“别发愣!跑!”凌云一把抓住我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把我拎了起来,带头往楼上冲。
我回头望去,只见迷雾中,越来越多的黑影涌了出来。那场景,简直就是生化危机加倩女幽魂的混合版。
我趴在凌云的背上,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就是我的入职培训?
不用考试,不用面试,直接开局就是模式?
爷爷啊,您这哪是给我找了个靠山,您这是把我扔进了绞肉机啊!
此时此刻,我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来!哪怕当咸鱼,也要当一条活着的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