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掌柜走后,苏梨躺台阶上想了一下午。
写什么呢?公子小姐你爱我我爱你,这玩意儿她写过八百遍,但具体写哪个?
梁山伯与祝英台?白蛇传?西厢记?
想着想着,一只蝴蝶飞过来,在她面前晃了晃,又飞走了。
苏梨盯着那只蝴蝶,眼睛慢慢亮了。
饭团在旁边数钱,抬头看见她表情,吓得钱差点掉了。
“师父,你咋了?脸怪怪的,跟要人似的。”
苏梨没理他,继续盯着蝴蝶飞走的方向。
话痨也凑过来,“师父,你想啥呢?想得这么瘆人?”
苏梨突然笑了。
笑得跟捡了钱似的,但比捡钱还吓人。
饭团往后缩了缩,“师父,你别这么笑,我害怕。”
话痨也往后缩,“对,上次你这么笑,林枫就被退婚了。上上次你这么笑,那个长老就被打死了。”
苏梨看着他们俩,“你们说,那些深宅大院的大小姐,看过悲剧没有?”
饭团愣了,“悲剧?啥是悲剧?”
话痨想了想,“就是不好的事吧?比如包子被人抢了?或者肉被人偷了?”
苏梨摇头,“比那个惨多了。”
饭团眨眨眼,“有多惨?能有多惨?总不能比阿眠睡醒了没包子吃还惨吧?”
苏梨眯起眼睛,“惨到看完三天睡不着觉,想起来就哭,哭了还想看。”
饭团吸了口凉气,“那不就是找罪受吗?谁这么想不开?”
话痨也吸了口凉气,“花钱买罪受?那些大小姐脑子有坑?”
苏梨看着他们俩,“你们不懂,这叫虐。”
饭团愣了,“虐?虐是啥?”
话痨也愣,“虐跟打有啥区别?”
苏梨懒得解释,“反正你们就等着看吧。”
说完站起来往屋里走。
饭团跟在后头,“师父,你写啥?”
苏梨头也不回,“写个蝴蝶。”
饭团愣了,“蝴蝶?蝴蝶有啥好写的?飞来飞去的,又不能吃。”
话痨也愣,“就是,写蝴蝶还不如写包子。”
苏梨没理他们,进屋铺开纸,拿起笔。
饭团和话痨跟进来,蹲在旁边看,两双眼睛瞪得溜圆。
苏梨写第一行:从前有个姑娘,叫祝英台,想出去念书。
饭团念出来,“祝英台,念书,然后呢?”
苏梨继续写:她女扮男装,路上遇到个书生,叫梁山伯。
话痨说,“书生,就是那种穷得叮当响,连包子都买不起的那种?”
苏梨点头,“差不多。”
继续写:俩人一起念书,一起吃饭,一起睡觉,梁山伯不知道她是女的。
饭团愣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起睡觉?他不知道?他是猪吗?”
话痨也愣了,“睡一块儿都不知道?这得瞎成什么样?”
苏梨看他们一眼,“人家是君子,不乱看。”
饭团挠头,“君子跟瞎有啥关系?”
苏梨不理他,继续写:三年后,祝英台要回家,让梁山伯来提亲。
话痨点头,“哦,要成亲了,总算有个好结果。”
饭团也点头,“还行还行,没白瞎。”
苏梨嘴角翘了翘,继续写:梁山伯去了,结果晚了,祝英台她爹把她许给别人了。
饭团张大嘴,“啊?那咋办?抢啊!”
苏梨写:梁山伯没抢,回家气得病死了。
饭团蹭地站起来,差点把纸撞飞,“死了?这就死了?还没打呢!还没抢呢!怎么就死了?”
话痨也站起来,“对啊!那个祝英台她爹,不得打一顿?那个许给别人的人,不得打一顿?怎么就死了?”
苏梨没理他们,继续写:祝英台出嫁那天,路过梁山伯的坟,跳进去,俩人变成蝴蝶飞走了。
写完最后一笔,苏梨放下笔。
饭团和话痨站在那儿,嘴张得能塞进去俩包子。
半天,饭团开口,“师父,这就完了?”
苏梨点头,“完了。”
话痨说,“那个梁山伯,就病死了?啥也没?”
苏梨点头。
饭团说,“那个祝英台,就跳进去了?也不报仇?”
苏梨点头。
饭团和话痨对视一眼。
饭团说,“这也太惨了吧?比阿眠睡醒了没包子吃还惨。”
话痨说,“惨多了。阿眠至少还能接着睡,这俩直接没了。”
饭团说,“变成蝴蝶了,蝴蝶能啥?”
话痨说,“就……飞来飞去,采采花?”
饭团说,“那有啥意思?又不能吃包子。”
俩人沉默了一会儿。
饭团突然说,“师父,你写这个,那些大小姐能看哭吗?”
苏梨笑了,“能。”
话痨说,“能哭多久?”
苏梨想了想,“三天起步吧。”
饭团吸了口凉气,“三天?那不把眼睛哭瞎了?”
苏梨看他一眼,“哭瞎了再买一本接着哭。”
饭团愣了愣,然后一拍大腿,“对啊!哭了还想看,看了还想哭,那得买多少本!”
话痨开始掰手指头,“一本十文,哭一次买一本,哭十次就是一百文,哭一百次就是一千文……”
苏梨站起来,把纸收好。
“行了,三天后周掌柜来取。”
饭团凑过来,“师父,这个叫啥名?”
苏梨想了想,“梁山伯与祝英台。”
话痨念了两遍,“梁山伯与祝英台……听着就惨,跟要饭的似的。”
饭团点头,“对,比林枫惨多了。林枫好歹还打了回去,这俩直接变蝴蝶了。”
苏梨走到门口,看着外面。
天快黑了,院子里暗下来。
阿眠还睡在老地方,一动没动。
饭团跟出来,“师父,你说那个祝英台,她为啥不直接告诉梁山伯她是女的?非得等三年?”
苏梨看他,“说了就没意思了。”
饭团挠头,“为啥?说了不就早成亲了吗?哪来这么多事?”
话痨在旁边点头,“对啊,说了就不用死了,也不用变蝴蝶了。”
苏梨懒得解释,“你们以后就懂了。”
饭团还想问,被话痨拽走了。
“别问了,师父说的那些咱都不懂,什么虐啊,悲剧啊,听着就头疼。”
饭团点点头,“也是,反正能换包子就行。”
苏梨在台阶上坐下。
想起自己第一次看梁祝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那些大小姐们,哪见过这个?
天天关在屋里,看的都是什么才子佳人终成眷属,突然来这么一下……
她笑了。
“这回不虐死你们。”
饭团在远处喊,“师父你说啥?”
苏梨没理他。
话痨说,“别喊了,师父又在想那些听不懂的东西。”
饭团说,“哦,那咱数钱吧。”
俩人蹲一边数钱去了。
苏梨躺下,盯着屋顶那个洞。
洞还在,但马上就能修了。
还能买好多包子。
还能买肉。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那边饭团和话痨还在数。
“刚才数到多少了?”
“忘了,重数。”
“你咋不记着点?”
“你咋不记?”
俩人又吵起来了。
苏梨没睁眼,但嘴角翘得更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