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梨又去了那棵歪脖子树底下。
不是去讲书,是等人。
饭团和话痨跟着,一个抱着钱袋子,一个抱着那几张纸。
等了没一会儿,周掌柜来了。
跑来的,气喘吁吁,脸通红,跟刚被人撵了三里地似的。
“姑娘!姑娘!契约带来了!”
苏梨接过来看了看。
看了半天,抬头看他,“这写的啥?”
周掌柜愣了,“姑娘不认字?”
苏梨看着他,“你猜。”
周掌柜脸上的汗下来了。
饭团在旁边小声说,“师父认字,就是懒得看。”
苏梨扭头瞪他,饭团赶紧闭嘴。
周掌柜掏出帕子擦汗,“我念我念……”
他接过契约,清了清嗓子,“兹有青云斋与苏氏双方,就林枫传一书达成协议,苏氏授权青云斋印制销售,所得利润按四成五分账,每季度结算一次……”
苏梨打断他,“每季度是多久?”
“三个月。”
“卖完再结?”
周掌柜点头,“对,卖多少结多少,三个月一算。”
苏梨把契约还给他。
“不签。”
周掌柜愣了,“为啥?四成五不是说好了吗?”
苏梨看着他,“说好四成五,没说三个月结。你们卖三个月,卖了多少我哪儿知道?你说卖了一百本,我信?你说卖了十本,我信?”
周掌柜张了张嘴。
饭团在后头说,“对,万一你们说卖了一本,我们不就亏了?”
话痨点头,“就是,你们印盗版的,能信吗?上次偷我们故事,这次偷我们钱怎么办?”
周掌柜脸都皱一块儿了,“姑娘,我们青云斋是有信誉的……”
苏梨笑了,“信誉?印盗版的人跟我谈信誉?”
周掌柜不说话了,站在那儿擦汗,帕子都湿透了。
苏梨站起来,“这样,我说个法子,你听听。”
周掌柜赶紧点头。
苏梨伸出两手指头,“千字两千文。你们要哪本,我写出来,你们给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卖多卖少是你们的事,赚了赔了跟我没关系。”
周掌柜愣了,“千字两千文?”
“对。”
周掌柜开始掰手指头,“林枫传一共多少字?”
话痨在旁边说,“我数过,前面的加后面的,差不多一万字。”
周掌柜脸白了,“一万字就是两万文……二十两银子?”
苏梨点头。
周掌柜站那儿,嘴张着,跟脱臼了似的。
饭团小声说,“师父,是不是要多了?他脸都白了。”
苏梨没理他。
周掌柜擦了擦汗,“姑娘,两千文太贵了……我们印出来一本才卖十文,刨去纸钱墨钱人工钱,一本赚不了多少……”
苏梨看着他,“那是你的事。”
周掌柜咬牙,“一千文行不行?”
苏梨摇头。
“一千二?”
苏梨还是摇头。
周掌柜脸都苦了,跟吃了黄连似的,“姑娘,一千五!不能再多了!再多我真要跳河了!青云河就在边上,我现在就跳!”
苏梨想了想。
“行,一千五,拿钱来。”
周掌柜愣了,“现在?”
苏梨看他,“不然呢?等你跳完河?”
周掌柜在身上摸了摸,摸出几块碎银子,又数了数铜板,凑了一堆。
“姑娘,这是一千五百文,您点点。”
饭团扑上去,开始数。
数了半天,抬头,“师父,够了,还多三文。”
苏梨点点头,把那几张纸递给周掌柜。
“林枫传后面的,拿着。”
周掌柜接过去,手都在抖,“姑娘,后面的全在这儿?”
“全在。”
周掌柜翻了翻,眼睛亮了,亮得跟灯泡似的,“太好了太好了!我们青云斋有救了!”
苏梨看他,“有救了?”
周掌柜苦着脸,“姑娘你不知道,这几天好多人堵在我们铺子门口,让把后面的交出来。说再不交就砸店。我都不敢开门,从后门爬出来的。”
饭团笑了,“该,让你们印盗版。”
话痨说,“爬出来的?跟狗似的?”
周掌柜擦汗,“是是是,我们的错,以后再也不敢了。”
话痨在旁边说,“那你们赶紧回去开门吧,别让人把店砸了。”
周掌柜点头如捣蒜,把契约和纸揣怀里,转身就跑。
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脚底跟抹了油似的。
饭团看着他的背影,“师父,他跑得真快,鞋都快掉了。”
话痨说,“后面又没人追他。”
苏梨没理他俩,低头看那堆钱。
饭团凑过来,“师父,一千五百文,好多啊。能买多少包子来着?”
话痨开始掰手指头,“一千五百文能买四百五十个包子,一天吃十个能吃四十五天,一天吃五个能吃九十天……”
苏梨突然笑了。
饭团愣了,“师父你笑啥?”
苏梨看着那堆钱,又看看那棵歪脖子树。
“我好像又他妈成签约作者了。”
饭团眨眨眼,“啥叫签约作者?”
话痨也愣,“签约是啥的?”
苏梨没解释,把钱收起来。
“走吧,回去。”
三个人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苏梨又笑了。
饭团忍不住问,“师父你到底笑啥?从刚才就一直笑。”
苏梨看看天,看看山,看看手里的钱。
“没什么,”她说,“就是比在破番茄好。”
饭团和话痨面面相觑。
“番茄是啥?”
“不知道,能吃吗?”
“应该能吃吧,不然为啥说破番茄?”
“那肯定不好吃,破的。”
苏梨走在前头,嘴角快翘到天上去了。
太阳晒着,山路上的石头硌脚,但她觉得今天路特别好走,连硌脚都硌得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