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梨是被冻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屋顶有个洞。
拳头大的洞,风正往里灌。
她盯着那个洞看了半天,慢慢坐起来。
这不是她的出租屋。
她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得起毛,手腕上套着个绿镯子,看着就不值钱。
再抬头看四周。
土墙,裂缝能塞进手指头。草席,边上烂得豁牙露齿。桌子缺一角,用石头垫着。柱子长霉了,黑一块绿一块。
苏梨沉默了。
门口响起脚步声,一个脑袋探进来。
是个少年,瘦得跟麻杆似的,颧骨凸出来。眼睛挺亮,正巴巴望着她。
“师父,你醒了?”
师父?
苏梨张了张嘴,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往脑子里涌。
苏梨,青山宗宗主。青山宗,三百年前是方圆百里最大的修仙门派。
三百年前。
现在呢?
现在宗门就剩四个人。她,和三个徒弟。
少年凑过来,“师父,你咋不说话?是不是又饿晕了?”
又?
苏梨看着他,“你叫什么?”
“饭团啊。”少年挠头,“师父你捡我的时候,我正偷饭团吃,你就给起这名。”
苏梨没说话。
“饭团,”她开口,“另外两个呢?”
“话痨去后山挖野菜了,阿眠还在睡。”饭团往旁边努努嘴。
苏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门边地上躺着一个人,缩成一团,睡得很死。
“那是阿眠?”
“嗯。”饭团说,“一天醒不到两个时辰,醒了就吃,吃完接着睡。”
苏梨走过去低头看。
是个少年,瘦得跟饭团有一拼,呼吸很轻,嘴角挂着点口水。
“他一直这样?”
“嗯。”饭团挠头,“你以前找大夫看过,大夫说没病,就是爱睡。”
苏梨没说话。
她弯下腰,把阿眠往门边挪了挪,太阳晒不着的地方。
刚挪完,外面跑进来一个人。
也是个少年,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一把绿叶子。
“师父!你醒了!”他凑到跟前,把那把叶子举起来,“你看我挖到什么了!”
苏梨接过来看了看。
叶子蔫了,发黄,边上卷着。
“这是什么?”
“野菜啊。”少年说,“后山挖的,还有。”
苏梨看着他,“你叫什么?”
少年愣了一下,“师父你不记得了?我叫话痨啊。”
“……”
“你起的。”话痨补充,“你说我话多,就叫话痨。”
苏梨没说话。
饭团在旁边嘴,“师父今天怪怪的,醒来就问东问西。”
话痨眨眨眼,“是不是饿傻了?”
苏梨抬手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
“哎哟。”话痨捂住头,但还在笑,“能,没傻。”
苏梨懒得理他,“咱们还有多少钱?”
饭团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递过来。
三枚铜钱。
就三枚。
苏梨把那三枚铜钱捏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还有别的吗?”
“有。”饭团点头,“还有半袋米。”
苏梨松了口气,“走,看看去。”
饭团带她出门,拐了两个弯,到一个塌了半边的屋子里。
墙角堆着几袋东西。
饭团打开第一袋。糙米,剩个底儿,铺不满袋子底。
饭团打开第二袋。咸菜,小半坛,上面飘着一层白毛。
饭团打开第三袋。空的。
苏梨看着那三袋东西。
饭团和话痨也看着那三袋东西。
“就这些?”苏梨问。
“嗯。”饭团说,“够吃三天。”
话痨在旁边补充,“省着点能吃四天。”
苏梨看着他俩。
他俩也看着她,眼睛都亮亮的。
苏梨想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俩饿不饿?”
饭团笑了,“饿啊师父,我一直饿着。”
话痨点头,“我也饿,但习惯了。”
苏梨没话说了。
饭团把袋子扎好,领着她往外走,“师父我带你逛逛,咱宗门其实挺大的。”
是挺大。
主殿还在,门歪了,推开的时候吱呀响,像要掉。里面空荡荡的,就一个破蒲团,和一尊看不清脸的泥塑。
“开山祖师。”饭团介绍,“听原来的你说,以前可风光了,收徒收好几百个。”
“后来呢?”
“功法失传了,人就散了。”饭团挠头,“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后山有块药田,荒得草都不长。厨房灶台塌一角,用石头垫着。柴房堆几烂木头,一捏就碎。
逛完回去,阿眠还睡在地上,姿势都没变。
话痨蹲在他旁边,掰着手指头算,“阿眠一天醒两个时辰,一个月醒六十个时辰,一年醒七百二十个时辰……”
“你算这个嘛?”苏梨问。
“闲着也是闲着。”话痨说。
苏梨看了看天。晌午了。
“中午吃什么?”
话痨举起那把野菜,“就这个,用水煮煮。”
苏梨跟着他俩去厨房。
饭团生火,话痨洗菜,动作都很熟练。没油,没盐,就野菜和水。
煮了一会儿,盛出来两碗。碗是破的,边缘有豁口。
饭团端一碗给苏梨,“师父,你先吃。”
苏梨接过来,喝了一口。
没味道。
就是热水,带着点草腥气。
她还是咽下去了。
话痨在旁边看着她喝,咽了咽口水。
“你俩吃了吗?”苏梨问。
“一会儿吃。”
“一起。”
俩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三个人蹲在灶台前,分着喝了那锅野菜汤。
阿眠还在睡,没醒。
喝完,饭团去洗碗,话痨坐在门槛上继续掰手指头。苏梨也在门槛上坐下,看着山下。
远远的,能看见一些房屋,炊烟飘起来。
那边有人在做饭。
她坐那儿看了很久。
天黑了,饭团过来叫她。
“师父,回去睡吧。”
苏梨站起来往回走。路过那间空厢房,她往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那两间怎么空了?”她问。
“原来住的师兄们。”饭团说,“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吧,前年也有。记不清了。”
苏梨没再问。
她回到自己那间屋,躺下。
屋顶那个洞,能看见外面的天,黑漆漆的,有几颗星星。
风从洞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隔壁传来饭团的呼噜声,很轻。
她就那么躺着,看着那个洞。
看了很久。
明天,她想。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