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梨第二天又去了集市。
饭团和话痨跟着，阿眠继续睡。
走了一个时辰，到了地方。今天人比上次多，挤来挤去的。
苏梨站边上扫了一圈，没看见那个卖话本的老头。
“人呢？”她问。
饭团踮脚看了看，“可能还没来，再等等。”
三个人找了个阴凉地儿蹲着。
蹲了小半个时辰，腿都麻了，才看见一个老头挑着担子慢悠悠走过来。
“来了来了。”饭团拽她袖子。
苏梨站起来，跟过去。
老头找了个地方把担子放下，从里头掏出几本薄薄的册子，摆在地上。刚摆好，呼啦围上去好几个人。
苏梨凑过去，在旁边站着看。
老头也不吆喝，就坐在那儿，有人问他就答两句。
苏梨蹲下，拿起一本翻了翻。
《青云真人传》，就是饭团捡的那个。
再拿一本，《明月仙子游记》。
翻开第一页：“明月仙子住在明月山上，有一天她想下山看看，就下了山……”
再翻，“她走到一个村子，村里人没见过仙子，都来看她。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再翻，“走到一条河边，河水很清，她洗了把脸，然后就回山了。”
苏梨把这本放下，又拿一本。
《张铁匠遇仙记》。
“张铁匠是个打铁的，有一天他正在打铁，来了个老头……”
她翻到最后，老头帮张铁匠打了三天铁，走了。
没了。
苏梨把这三本都翻了一遍，又拿起一本没翻过的。
旁边一个人伸过手来，“你买不买？不买让我看看。”
苏梨抬头看他一眼，把手里的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翻了翻，掏钱买走了。
苏梨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又看看地上那几本。
她扭头问老头，“老人家，这话本怎么卖？”
老头伸出两个手指头。
“二十文？”
老头摇头，“十文。”
苏梨愣了一下，“一本十文？”
“嗯。”老头点头，“都是十文。”
苏梨低头看看手里那本《明月仙子游记》，又看看老头那张皱巴巴的脸。
“十文？”
老头又点头。
苏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饭团在旁边小声说，“师父，十文能买三个馒头了。”
苏梨当然知道。
她把手里的放下，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饭团和话痨跟过来。
“师父，”话痨问，“咋了？”
苏梨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摊子。
人一波一波地来，老头收钱收得手都不停。
她看了一刻钟，卖出去五本。
五本，五十文。
够买十五个馒头。
她脑子里转了转。
那几本东西，每本都薄薄的，字大行稀，翻两下就没了。内容呢？
明月仙子下山，走啊走，洗把脸，回去了。
青云真人下山，帮人种地，吃顿饭，回去了。
张铁匠遇仙，来了个老头，帮打三天铁，走了。
就这。
十文一本。
她想起自己以前在出租屋里写的那些东西。什么退婚啊，废柴啊，被人瞧不起啊，后来翻身打脸啊，一章能写百八十个反转。
那要是……
她没往下想，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饭团在旁边看她，“师父，你笑啥？”
苏梨把嘴角压下去，“没笑。”
“你笑了。”
“你看错了。”
饭团挠头。
苏梨又看了一眼那个摊子，转身就走。
“走了，回去。”
饭团和话痨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师父，走这么快啥？”
“师父，不等那个老头收摊了？”
苏梨没理他们，步子越走越快。
走出集市，上了山路，她才慢下来。
饭团凑过来，“师父，你到底咋了？”
苏梨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又笑了。
这回没忍住，笑出声了。
饭团愣了，“你笑啥？”
苏梨摆摆手，“没事。”
又走了几步，又笑了一声。
话痨在后面跟饭团咬耳朵，“师父是不是中邪了？”
饭团小声说，“不知道，从那个老头那儿出来就这样。”
苏梨听见了，没理他们。
她脑子里全是那个老头收钱的样子。
一本十文，五本五十文，一天要是卖十本，就是一百文。
一百文能买三十个馒头。
她想起那几本破书里写的东西。明月仙子下山洗脸，青云真人帮人种地。
就这玩意儿，十文一本。
她要是把她脑子里那些东西写出来……
想到这儿，又笑了一声。
饭团实在忍不住了，跑到她前面拦住她。
“师父，你到底笑啥？你跟我说说，我也笑笑。”
苏梨看着他。
忍了忍。
没忍住。
“没事，”她绕过他继续走，“就是想起点事。”
饭团跟在后面，一头雾水。
回到宗门，苏梨在台阶上坐下。
饭团和话痨在旁边蹲着，盯着她看。
她也不理他们，就坐在那儿，看着山下。
看着看着，嘴角又翘起来了。
话痨捅了捅饭团，“你看，又来了。”
饭团叹气，“算了，反正也问不出来。”
苏梨听见了，扭头看他俩。
“饭团。”
“嗯？”
“咱家有纸笔吗？”
饭团愣了，“有啊，咋了？”
苏梨没回答，站起来往屋里走。
饭团和话痨跟在后头，你看我我看你。
屋里传来苏梨的声音，“放哪儿了？”
饭团探进脑袋，“那个破柜子里。”
苏梨打开柜子翻了翻，翻出几张黄巴巴的纸，一支分叉的笔，半块裂的墨。
她把东西拿出来，往台阶上一坐。
饭团凑过来，“师父，你要啥？”
苏梨把纸铺开，笔蘸上墨。
“写点东西。”
“写啥？”
苏梨看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开始写。
写着写着，嘴角又翘起来了。
饭团小声跟话痨说，“又来了。”
话痨点头，“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