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在旅馆住了三天。
这三天,他什么都没做,就是每天在乌山镇里转悠,听人聊天,看人做事,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石头,静静地沉在镇子的底层,观察着水面上的涟漪。
他知道了乌山镇最有名的不是镇长,是巴鲁克家族——虽然那个家族现在穷得只剩下一座破祖宅,和一块“龙血战士”的牌匾。镇上的老人说起巴鲁克家族,还会带着点敬畏,但年轻人已经不太当回事了。
“龙血战士?几百年前的事了,现在就是个破落户。”酒馆里的佣兵这么说。
“霍格大人倒是条汉子,可惜……老婆死了,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难啊。”杂货铺的胖女人这么说。
“林雷那孩子,聪明,就是身体弱,三天两头生病。小沃顿倒是壮实,就是太皮。”旅馆的独眼老头这么说。
林雷。
林越听到这个名字时,心脏停跳了一拍。
那个未来会成为鸿蒙掌控者的男人,现在只是个六岁的、体弱多病的孩子。
他住在镇子西边的巴鲁克家族祖宅,每天上午会去镇上的学堂念书,下午在家帮父亲霍格整理那些发霉的族谱和古籍。偶尔会偷偷跑到后山,坐在那棵古树下发呆。
那棵古树。
林越问过旅馆的独眼老头,后山那棵古树在哪儿。
“后山就一棵老树,长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三个大人都抱不过来。”独眼老头说,“树底下有个坑,听老人说,几百年前巴鲁克家族的先祖在那儿埋了东西。不过这么多年,也没人挖出什么来,估计是唬人的。”
就是那儿了。
第三天晚上,林越决定行动。
他没有急着去后山,而是先去了趟铁匠铺。
乌山镇的铁匠铺比落风镇的巴克的铺子大,但东西贵。林越花了一个银币,买了把铁锹,又花五个铜币,买了捆麻绳。
回到旅馆,他等到深夜。
子时,镇子彻底安静下来。连酒馆的喧闹都停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林越换上深色的衣服——其实还是那身粗布衣服,只是洗得发白,在夜色里不那么显眼。他把黑铁剑背在背上,匕首在腰间,铁锹和麻绳用布包好,提在手里。
然后轻轻推开门,蹑手蹑脚地下楼。
旅馆的大门没锁,只是用门闩别着。林越轻轻拉开门闩,侧身挤出去,又把门带上。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月光很亮,把土路照得一片银白。两边的房子都黑着,只有偶尔几扇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那是守夜人点的油灯。
林越贴着墙,快速往后山方向走。
乌山镇的后山不高,其实就是个土坡,长满了树。白天有不少孩子在那儿玩,但晚上没人敢去——镇上的老人说,后山晚上闹鬼。
林越不信鬼。
他只怕人。
绕到镇子西边,巴鲁克家族的祖宅就在眼前。很大,但很破,围墙塌了好几处,屋顶的瓦也缺了不少。院子里黑着,只有二楼的一扇窗户里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在夜色里像只疲惫的眼睛。
那是霍格的书房。他经常熬到深夜,整理那些永远整理不完的族谱。
林越没多看,继续往后山走。
穿过一片灌木丛,后山的轮廓出现在眼前。月光下,山上的树像一个个蹲着的巨人,张牙舞爪的。
林越按照地图上的标记,找到了那条上山的小路。
路很窄,勉强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树枝伸出来,像一只只枯的手,抓向路过的人。林越用匕首砍开挡路的枝条,一步步往上走。
走了大概一刻钟,他看见了那棵树。
确实很大。
树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粗糙得像老人的脸,裂开一道道深深的沟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住了半边天。月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
树下确实有个坑,不大,也就一尺见方,像是被雨水冲出来的,又像是被人挖过。
林越放下布包,从里面拿出铁锹。
但他没急着挖。
他先是绕着树转了三圈,仔细检查地面。坑周围的土很松,像是最近有人动过。他蹲下身,用手拨开表面的落叶,看见了几枚小小的脚印。
孩子的脚印。
是林雷。
他来过这儿,而且经常来。
林越心里一沉。
如果林雷经常来这儿,那他就不能白天动手,只能晚上。而且动作要快,要在林雷发现之前,把戒指拿走。
他握紧铁锹,开始挖。
土很松,挖起来不费劲。但林越很小心,每一锹都挖得很浅,挖出来的土堆在旁边,尽量不发出声音。
一尺深,两尺深,三尺深……
什么都没有。
只有土,石头,树。
林越皱了皱眉,停下动作。
难道记错了?戒指不在这儿?
不可能。
原著里写得很清楚,林雷是在后山这棵古树下捡到的戒指。而且,几百年来,巴鲁克家族的人都知道这儿埋了东西,只是没人挖出来过。
为什么他挖不到?
林越放下铁锹,蹲在坑边,盯着坑底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坑底摸索。
土是湿的,带着一股腐烂树叶的味道。他的手指在泥土里一寸一寸地摸索,摸到了石头,摸到了树,摸到了……
一个硬物。
不是石头,不是树,是一个圆形的、冰凉的、带着棱角的东西。
林越心里一跳,小心翼翼地把那东西挖出来。
是个盒子。
木制的,巴掌大小,表面被泥土腐蚀得坑坑洼洼,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盒子上没有锁,只是用一麻绳捆着,麻绳已经烂了,一碰就断。
林越捧着盒子,手有点抖。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打开盒盖。
里面铺着一层发黑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枚戒指。
戒指是暗金色的,造型古朴,戒面是一头盘旋的巨龙,龙的眼睛是两颗细小的红色宝石,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红光。戒身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文字,又像是符文,林越一个都不认识。
盘龙戒指。
真的是盘龙戒指。
林越的心脏在狂跳,血液在沸腾,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拿到了!真的拿到了!改变命运的东西,就在他手里!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他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戴在左手食指上。
大小正合适,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戒指一戴上去,他就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冰凉的气息从戒指上传来,顺着手指流入身体,然后……消失了。
没有想象中的天崩地裂,没有金光万丈,没有老爷爷跳出来说“少年,我看你骨骼清奇”。
什么都没有。
戒指就是个戒指,除了造型古朴,除了那两条龙的眼睛会发光,看起来和普通的首饰没什么区别。
“难道……还没认主?”林越心想。
原著里,盘龙戒指需要滴血认主,或者用精神力炼化。他现在两种方法都没试,戒指当然没反应。
但现在不是认主的时候。
这里不安全。
林越把空盒子放回坑里,用土填平,又把挖出来的土重新盖回去,尽量恢复原状。做完这一切,他收起铁锹和麻绳,把布包背好,转身准备下山。
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听见了一声轻微的——
“咔嚓。”
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从树林深处传来。
林越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是本能地拔出匕首,身体紧贴树,屏住呼吸。
谁?
是人?是野兽?
月光下,树林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但林越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不是错觉。
是一种被毒蛇盯上的、如芒在背的感觉。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树林深处,一片黑暗中,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幽光。
不是人。
是野兽。
不,不对……
林越瞳孔猛地收缩。
那眼睛,太亮了,太有神了,不像野兽,倒像是……某种有智慧的东西。
就在这时,那双眼睛动了。
它缓缓从黑暗中走出来,走到月光能照到的地方。
那是一只……猫?
不,不是猫。
它的大小和猫差不多,通体漆黑,只有四只爪子是白色的,像穿着四只白袜子。眼睛是翠绿色的,竖瞳,盯着林越,眼神里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它走路的姿态很优雅,不紧不慢,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走到距离林越三米远的地方,它停下,坐下,抬起一只前爪,舔了舔。
然后,它开口说话了。
“人类,你拿了不属于你的东西。”
声音是直接在林越脑子里响起的,清冷,悦耳,带着一种古老而威严的味道。
林越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会说话的猫?
不,不是猫……
是魔兽?
不对,一级魔兽不会说话,二级也不会,至少要到圣域级别,魔兽才能口吐人言。可眼前这只“猫”,身上的能量波动很弱,最多一级,甚至可能连一级都不到。
“你……你是谁?”林越握紧匕首,声音有些发。
“我?”黑猫歪了歪头,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我是这里的看守者。这棵树,这枚戒指,我看了三百年。你是第三百零七个来偷戒指的人。”
三百年?
林越心脏狂跳。
“看守者?谁让你看守的?”
“一个老头。”黑猫说,“他说,这枚戒指,要等一个有缘人。我看你不像有缘人,倒像个小贼。”
“我不是贼。”林越说,“我只是……需要它。”
“需要?”黑猫嗤笑,“每个来偷戒指的人都这么说。‘我需要力量’,‘我需要报仇’,‘我需要改变命运’……理由千奇百怪,结果都一样——死在这儿。”
它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树林里的温度骤然下降,空气仿佛凝固了。林越感觉像是被扔进了冰窟,浑身血液都要冻住了。
“把戒指放下,然后滚。”黑猫说,“我可以当你没来过。”
林越没动。
他盯着黑猫,脑子里在疯狂计算。
这只猫不简单,能活三百年,能说话,能释放出这么恐怖的气势……至少是圣域,甚至可能是神级。
但他不能放弃戒指。
这是他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如果我不放呢?”林越说。
“那你就会死。”黑猫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就试试。”
林越动了。
他不是扑向黑猫,而是转身就跑,用尽全身力气,往山下冲。
打不过,只能跑。
但黑猫的速度比他想象中快得多。
他只跑出三步,就感觉眼前一花,一道黑影闪过,然后口一痛,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树上。
“噗——”
一口血喷出来。
林越摔在地上,口辣地疼,肋骨至少断了三。他低头一看,前的衣服被撕开三道口子,深可见骨,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而黑猫,正蹲在他面前三米远的地方,悠闲地舔着爪子。
爪子上,沾着血。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偷东西?”黑猫的声音里带着嘲讽。
林越咬着牙,撑着树站起来。
他拔出黑铁剑,斗气灌注,一剑斩向黑猫。
但剑挥到一半,他眼前又是一花,黑猫消失了。下一秒,他感觉后背一痛,整个人再次飞出去,撞在另一棵树上。
“砰!”
这次撞得更狠,他感觉脊椎都要断了。
黑猫又出现在他面前,翠绿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耐烦。
“无趣。”
它抬起爪子,轻轻一挥。
一道无形的风刃凭空出现,斩向林越的脖子。
要死了。
林越闭上眼睛。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铛!”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林越猛地睁眼,看见一道人影挡在了他身前。
是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破旧的皮甲,手里握着一把双手大剑,剑身上还冒着火星。刚才就是他,挡下了黑猫的风刃。
男人回头看了林越一眼,独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小子,又是你?”
是巴克。
林越也愣住了。
“巴……巴克大叔?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该我问你。”巴克盯着黑猫,脸色凝重,“你小子怎么惹上这玩意的?”
“我不知道……”林越苦笑。
黑猫看着巴克,翠绿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又来了一个送死的。”
“送死?”巴克啐了一口血沫,“老子活了四十年,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他双手握剑,斗气灌注,剑身泛起淡淡的红光。
六级战士。
林越心里一惊。
巴克居然是六级战士?在落风镇那种地方,六级战士已经是顶尖高手了,他居然甘心在镇上打铁?
“六级战士?”黑猫歪了歪头,“有点意思。不过,还不够。”
它抬起爪子,轻轻一点。
一道比刚才粗三倍的风刃凭空出现,旋转着斩向巴克。
巴克脸色一变,双手握剑,斗气灌注到极限,一剑斩向风刃。
“轰!”
风刃被斩碎,但巴克也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在树上,哇地吐出一口血。
“巴克大叔!”林越惊呼。
“我没事……”巴克撑着剑站起来,脸色惨白,“这畜生……至少是七级魔兽,不,可能是八级……”
八级魔兽?
林越心里一沉。
八级魔兽,相当于人类八级战士,在玉兰大陆已经是顶尖的存在了。整个奥布莱恩帝国,八级战士不超过十个。
这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黑猫,居然是八级魔兽?
“现在知道怕了?”黑猫慢悠悠地走过来,“把戒指放下,我饶你们不死。”
林越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左手。
戒指就戴在他手上,冰凉凉的。
“小子,你拿了它什么东西?”巴克问。
“一枚戒指。”林越说。
“戒指?”巴克皱眉,“什么戒指,值得八级魔兽看守?”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拿?”巴克骂道,“你小子,是真不要命啊。”
“我需要它。”林越说得很平静。
“需要?”巴克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行,有种。”
他转身,看向黑猫。
“喂,猫崽子,打个商量。”巴克说,“戒指是我这晚辈拿的,他还小,不懂事。你把他放了,戒指我还你,怎么样?”
“不怎么样。”黑猫说,“戒指已经认主了,还给我也没用。而且,你们知道了我的存在,必须死。”
“那就没得谈了。”巴克叹了口气,然后突然暴喝,“小子,跑!”
他双手握剑,全身斗气爆发,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冲向黑猫。
“找死。”
黑猫抬起爪子,轻轻一挥。
十道风刃凭空出现,封死了巴克的所有退路。
巴克不闪不避,用身体硬抗了八道风刃,身上瞬间多了八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也冲到了黑猫面前,一剑斩下。
“铛!”
黑猫抬起爪子,挡住了这一剑。但它也被震得后退了半步。
“咦?”黑猫有些惊讶,“燃烧斗气?你不要命了?”
“老子活够了!”巴克咧嘴一笑,满嘴是血,“小子,还愣着什么?跑啊!”
林越没跑。
他握着黑铁剑,冲向黑猫。
“妈的,傻子!”巴克骂了一句,但眼里闪过一丝欣慰。
黑猫似乎被激怒了。
“既然你们想死,那我就成全你们。”
它抬起爪子,爪子上泛起青色的光芒。周围的空气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风涡,把巴克和林越都卷了进去。
风刃像雨点一样斩来。
巴克用身体挡住林越,硬抗了十几道风刃,后背已经被鲜血染红。但他还在挥剑,一剑又一剑,斩向黑猫。
林越也挥剑,但他太弱了,剑还没碰到黑猫,就被风刃斩飞了。他摔在地上,口、手臂、大腿,到处都是伤口,鲜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
要死了。
真的要死了。
但就在这时,他左手食指上的盘龙戒指,突然亮了一下。
很微弱的一道红光,一闪而逝。
但黑猫的动作,猛地一顿。
它盯着林越手上的戒指,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
“这是……”
戒指又亮了一下。
这一次,红光更亮了,像一滴血滴进了水里,迅速晕染开来。戒指上的那条龙,眼睛里的红宝石像活过来一样,开始缓缓转动。
然后,一股恐怖到极点的威压,从戒指上散发出来。
不是斗气,不是魔法,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威压。
像天塌了,像地陷了,像整个世界都在颤抖。
黑猫“喵”地惨叫一声,身体像被无形的重锤砸中,倒飞出去,撞断了三棵树,才重重摔在地上。它挣扎着想爬起来,但那股威压像山一样压在它身上,让它动弹不得。
“不……不可能……”黑猫的声音在发抖,“这是……这是主神的气息……”
主神?
林越和巴克都愣住了。
但戒指的异变还没结束。
红光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刺破夜空,把整个后山照得亮如白昼。
乌山镇里,无数人被惊醒,推开窗户,惊恐地看着后山那道红光。
巴鲁克家族祖宅,霍格·巴鲁克冲到院子里,看着后山的方向,脸色惨白。
“那是……先祖的气息?”
后山上,红光持续了十息,然后缓缓消散。
戒指恢复了原状,还是那枚暗金色的、古朴的戒指,除了戒面上的龙眼睛还在微微发着红光,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但那股威压消失了。
黑猫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林越手上的戒指,翠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敬畏。
“你……”它盯着林越,“你到底是谁?”
“我是林越。”林越说。
“林越……”黑猫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突然跪下,前爪伏地,低下头。
“看守者贝贝,参见主人。”
林越:“???”
巴克:“???”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