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踏入黑石山的第十个呼吸，就后悔了。
太静了。
山林的静不是那种安详的宁静，而是一种绷紧的、充满压迫感的死寂。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穿过树叶的声音都显得小心翼翼。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腥气越来越浓，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腐烂。
他握着黑铁剑的手心在出汗。
“妈的，来都来了。”
林越咬了咬牙，继续往深处走。
按照老约翰教他的辨认方法，他在一片岩壁下找到了三株银叶草。叶子背面的银光在昏暗的光线下很显眼，像碎银子洒在草丛里。
“一株一个银币，三株……”林越小心地挖出草药，正要装进布袋——
“吼！！！”
凄厉的嘶吼从山林深处炸开，紧接着是兵器碰撞声、人的惨叫声、还有那种利爪撕裂皮肉的、令人牙酸的“噗嗤”声。
距离不超过三百米。
林越浑身汗毛倒竖，几乎是本能地蹲下身，躲到一块岩石后面。
打斗声越来越激烈。
“保护小姐！”
“往后退！快！”
“啊——我的胳膊！”
混乱的嘶吼中，林越捕捉到一个清冷但颤抖的女声：“别管我！你们先走！”
然后是一声更凄厉的惨叫，像是喉咙被咬穿时发出的嗬嗬声。
林越的心脏在狂跳。
跑。
现在就跑，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那头风狼差点要了他的命，山里这群人遭遇的明显是更可怕的东西。他只是个刚入门的一级战士，凭什么去送死？
前世三十年的牛马生涯在他脑子里尖叫：别多管闲事！你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管别人？你以为你是谁？英雄？
可是……
那声“别管我”像刺，扎在他心口。
前世他见过太多“别管我”。同事被领导骂到崩溃，说“别管我，让我静静”。朋友被公司裁员，说“别管我，我能找到工作”。他自己加班到凌晨心脏疼，也是咬着牙说“别管我，死不了”。
结果呢？
结果就是谁都他妈没管谁，最后他猝死在工位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
林越骂了一句脏话，从岩石后面站起来。
他猫着腰，像只受惊的兔子，在树林里快速穿行。不是往山下跑，是往打斗声的方向摸去。
两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林越躲在一棵足够三人合抱的古树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只眼睛。
林间空地上，般的景象。
五具尸体，不，应该说是五堆残破的肢体，散落在血泊里。三头通体漆黑、形如猎豹但体长超过两米的魔兽，正在撕咬那些尸体。它们的皮毛在黑黢黢的山林里几乎隐形，只有那双猩红的眼睛和滴着血的獠牙，在昏暗中亮得吓人。
黑风豹。
林越脑子里冒出这个名字。老约翰说过，黑石山最危险的几种一级魔兽之一，速度极快，擅长潜伏偷袭，通常独居，但偶尔会成群狩猎。
三头。
整整三头。
而还活着的，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穿着浅蓝色长裙的少女，背靠着一棵大树，手里握着一把已经卷刃的细剑，裙摆被血浸透，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咬出了血，但那双湖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黑风豹，没有哭，也没有求饶。
她身前挡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破烂的皮甲，左臂从肩膀处被整个撕掉，断口处血肉模糊。他右手握着一把缺了口的战刀，单膝跪地，用身体把少女护在身后。
“小……小姐……”中年男人每说一个字，嘴里就涌出一口血，“我拖住它们……你……往东跑……别回头……”
“罗恩叔叔……”少女的声音在抖，但握剑的手很稳，“我不走。”
“听话！”中年男人嘶吼。
就在这时，三头黑风豹停止了进食。
它们缓缓转身，六只猩红的眼睛同时锁定了还活着的两人。其中一头体型最大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那是狩猎开始的前奏。
它动了。
没有扑击，而是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贴着地面窜过来，目标直指中年男人的喉咙。
太快了。
中年男人甚至没来得及举刀，黑风豹的獠牙已经到了他面前。
要死了。
他闭上眼睛。
但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
“铛！！！”
金属碰撞的巨响在耳边炸开。
中年男人猛地睁眼，看见一道瘦小的身影挡在了他身前。
是林越。
他双手握着那把黑铁剑，用尽全身力气，在黑风豹扑到的瞬间，把剑横在了身前。黑风豹的獠牙狠狠撞在剑身上，火星四溅。
巨大的力量顺着剑身传来，林越感觉像是被一辆卡车撞上，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树上。
“咳咳——”
他摔在地上，眼前发黑，喉咙一甜，一口血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吼？”
黑风豹似乎愣了一下。它没想到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类这么弱，但也没想到这个弱鸡敢挡它的路。
它甩了甩头，放弃中年男人，转身朝林越走来。
一步，两步。
猩红的眼睛里满是戏谑，像是在玩味猎物的垂死挣扎。
林越撑着剑站起来，虎口已经裂开，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滴。刚才那一撞，至少断了两肋骨，每呼吸一下都疼得钻心。
但他没退。
“小子，你……”中年男人想说什么。
“带她走。”林越打断他，眼睛死死盯着黑风豹，“往东，别回头。”
“你一个人……”
“走！！！”
林越嘶吼。
中年男人一咬牙，用仅存的右手拉起少女：“小姐，走！”
“不，他……”少女挣扎。
“走啊！”林越头也不回地吼。
黑风豹似乎被激怒了。它低吼一声，再次扑来。
这一次，速度更快，力量更大。
林越没有硬挡。
在獠牙即将咬中他脖子的瞬间，他猛地往地上一扑，整个人贴着地面滚出去。黑风豹从他头顶掠过，锋利的爪子擦过后背，带走一大片皮肉。
“嘶——”
林越疼得倒抽一口凉气，但动作没停。他就地滚了两圈，翻身爬起，手里的黑铁剑狠狠刺向黑风豹的后腿。
“噗嗤！”
剑尖刺入皮肉，但只进去一寸。
黑风豹吃痛，后腿猛地一蹬，踢在林越口。
“砰！”
林越再次飞出去，撞在另一棵树上。这一次，他听见了清晰的肋骨断裂声，至少断了四。
“咳咳……咳咳咳……”
他趴在地上，大口吐血，视线开始模糊。
要死了。
这次真的要死了。
但奇怪的是，他脑子里想的不是恐惧，而是不甘。
前世做牛马，憋屈了一辈子。好不容易重生，好不容易有变强的机会，结果才活了几天，就要死在这种地方？
凭什么？
“吼！”
黑风豹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第三次扑来。
林越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血盆大口，突然笑了。
他松开握剑的手，右手摸向怀里。
那里有他昨天刚从杂货铺买的东西——不是武器，是调料，一包最便宜的生石灰。
前世他看过太多网文，主角绝境翻盘，要么靠爆种，要么靠阴招。爆种他没那本事，阴招倒是可以试试。
黑风豹扑到面前，獠牙对准他的喉咙。
就是现在！
林越用尽最后力气，把整包生石灰狠狠砸向黑风豹的眼睛。
“噗——”
白色的粉末在空气中炸开。
“吼吼吼——！！！”
黑风豹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生石灰入眼，瞬间吸收眼球表面的水分，产生高温，灼烧它的眼睛。它疯狂地甩头，用爪子抓挠眼睛，但越抓越痛。
林越抓住这个机会，捡起地上的黑铁剑，双手握剑，斗气灌注——虽然只有可怜的一缕，但这是他全部的力量了。
他踉跄着冲过去，在黑风豹因为剧痛而疯狂挣扎的瞬间，把剑狠狠捅进了它的脖子。
“噗嗤——”
剑身齐没入。
黑风豹的挣扎猛地一僵，然后剧烈抽搐，鲜血像喷泉一样从脖子涌出来。它还想咬林越，但眼睛看不见，只能胡乱挥爪。
林越松开剑柄，连滚带爬地后退。
黑风豹又挣扎了十几秒，终于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不动了。
死了。
林越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每喘一口都带着血沫。
但还有两头。
他抬起头。
另外两头黑风豹已经停止了进食，正缓缓朝他走来。它们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林越，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同伴的死没有让它们害怕，反而激起了凶性。
“呵……”林越笑了，笑得很惨。
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要死在这儿了。
也好。
至少死之前，了件像个人的事。
他闭上眼睛，等死。
但预想中的利爪没有落下。
“嗤——”
利物破空的声音。
然后是一头黑风豹的惨叫。
林越猛地睁眼，看见那头黑风豹的右眼上，着一支羽箭。箭矢从眼眶射入，深入大脑。
黑风豹踉跄着后退，然后轰然倒地。
另一头黑风豹警惕地转身，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山林深处，走出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独眼中年人，穿着破旧的皮甲，背着一张长弓，手里还握着第二支箭。正是巴克。
他身后跟着两个猎户打扮的男人，都握着猎刀，脸色凝重。
“林越小子？”巴克看见瘫在地上的林越，独眼里闪过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巴……巴克大叔……”林越声音虚弱。
“别说话。”巴克抬手，搭箭，拉弓，瞄准最后一头黑风豹。
黑风豹似乎感觉到了危险，它低吼一声，没有进攻，也没有逃跑，而是缓缓后退，退到阴影里，然后转身窜进树林，消失不见。
跑了。
巴克没有追，他快步走到林越身边，蹲下检查伤势。
“肋骨断了至少四，内脏出血，外伤……”巴克每说一句，眉头就皱紧一分，“你小子命真大，这都没死。”
“差点……”林越苦笑。
“别动。”巴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塞进林越嘴里，“吞下去，止血的。”
药丸很苦，但入腹之后，一股暖流从胃里散开，口的剧痛缓解了一些。
“谢了，巴克大叔。”林越说。
“谢个屁。”巴克骂道，“你小子找死啊？一个人就敢往黑石山深处钻？还招惹黑风豹？还是三头？”
“我没招惹它们……”林越想解释，但一阵咳嗽打断了他。
巴克摇摇头，站起身，看向那堆尸体，又看向林越的那头黑风豹，独眼里闪过异色。
“你的？”
“嗯。”
“用生石灰？”
“嗯。”
“……有种。”巴克沉默了两秒，吐出两个字。
他走到黑风豹尸体旁，拔出林越的黑铁剑，又挖出魔晶核，走回来递给林越。
“你的战利品。”
林越接过剑和魔晶核。魔晶核是青黑色的，有鸡蛋大小，比风狼那颗大了一圈，里面蕴含的风系能量也更精纯。
一级巅峰的黑风豹魔晶核，至少值五十个银币。
“那两个人呢？”林越问。
“往东跑了。”巴克说，“那个断臂的男人伤得太重，跑不远。我已经让阿虎去追了，应该能救回来。”
“那就好。”林越松了口气。
“你认识他们？”巴克问。
“不认识。”
“不认识你拼命？”
“……总不能看着人死。”
巴克盯着林越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小子，跟这世道格格不入。”
林越没说话。
格格不入吗？
也许吧。
但这就是他。前世是牛马，但至少还是个人。这一世，他不想连人都不是。
“能走吗？”巴克问。
“能。”林越撑着剑站起来，但腿一软，差点又摔倒。
巴克扶住他：“别逞强。阿豹，过来背他。”
一个猎户走过来，把林越背在背上。
“巴克大叔，那些尸体……”林越看向那五具残破的尸体。
“带不走了。”巴克摇头，“血腥味太浓，很快会引来其他魔兽。我们得马上离开。”
他走到那些尸体旁，快速翻找了一下，从一具尸体上找到一个钱袋，又从另一具尸体上找到一枚徽章——银色的，上面刻着一朵紫荆花。
“罗兰家族的徽章。”巴克脸色微变，“那个女孩是罗兰家族的人。”
罗兰家族，奥布莱恩帝国的世袭贵族，虽然不是最顶尖的那批，但在南方行省很有影响力。
“麻烦了。”巴克皱眉，“罗兰家的小姐在黑石山遇袭，护卫全灭，这事传出去，整个落风镇都要倒霉。”
“她还没死。”林越说。
“所以才麻烦。”巴克把徽章和钱袋塞进怀里，“如果她死了，一了百了。可她活着回去，罗兰家族一定会追查。那些贵族，最在乎面子。自家小姐差点死在这儿，总要有人背锅。”
“背锅？”
“比如，为什么黑风豹会出现在外围？为什么没人提前预警？为什么落风镇的守卫没进山巡逻？”巴克冷笑，“随便一个理由，就够镇长喝一壶的。搞不好，我们这些进山的猎户都要被牵连。”
林越沉默了。
他没想到救个人，还能惹出这么多麻烦。
“先回去。”巴克说，“那女孩应该被阿虎救到了，我们回镇上再说。”
一行人快速下山。
林越趴在阿豹背上，口疼得厉害，但脑子还在转。
罗兰家族的小姐……
艾琳娜·罗兰。
原著里好像有这个名字，但戏份不多，只是个背景板一样的贵族小姐。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
而且，还欠了他一条命。
“也许……不是坏事。”林越心想。
他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资源。
修炼资源，情报资源，人脉资源。
一个贵族小姐的救命恩人，这个身份，也许能换到一些东西。
当然，也可能引来身之祸。
但高风险，高回报。前世他当牛马，倒是没风险，可回报呢？是996，是猝死。
“赌一把。”林越闭上眼睛。
回到落风镇时，天已经快黑了。
巴克直接把林越背到老约翰的木屋。老约翰看到林越的伤势，独眼一瞪，但没多问，立刻开始治疗。
接骨，敷药，包扎，灌药汤。
一套流程下来，林越感觉自己像被拆了又装回去的木偶，浑身都疼，但至少命保住了。
“躺半个月，别乱动。”老约翰说。
“嗯。”林越应了一声，然后问，“巴克大叔，那个女孩……”
“在镇长家。”巴克说，“阿虎把他们救回来了，那个断臂的男人伤得太重，估计活不过今晚。女孩受了惊吓，但没大碍。”
“罗兰家族那边……”
“镇长已经派人去报信了。”巴克说，“最快明天，罗兰家的人就会到。”
林越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躺在床上，看着低矮的屋顶，心里却在盘算。
明天，罗兰家族的人来了，会是什么态度？
感谢？
怀疑？
还是……灭口？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尽快恢复，尽快变强。
只有强者，才有资格谈条件。
他闭上眼睛，开始修炼。
斗气在破损的经脉里艰难流动，每走一寸都疼得他冷汗直流。但他咬着牙，一遍又一遍。
地系元素缓缓涌入身体，滋养着受伤的脏腑，加速伤口愈合。
这一夜，落风镇很平静。
但平静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而林越不知道的是，他今天救下的那个女孩，将会彻底改变他在这个世界的轨迹。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