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马蹄声就把落风镇踩醒了。
不是一匹两匹，是整整十二匹战马，披着银灰色的马铠，蹄铁敲在夯土路上，发出整齐得令人心慌的“咔嗒”声。马背上的骑士穿着制式的银色轻甲，甲上刻着紫荆花纹章，腰间的佩剑随着马步有节奏地敲打腿甲。
为首的骑士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面容冷硬得像块花岗岩，左边眉骨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让他的左眼总是微微眯着，看人时带着一种审视的、居高临下的味道。
他勒住马，看向迎上来的落风镇镇长——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腰已经有些佝偻的老人。
“罗兰家族，护卫长，凯恩。”中年男人的声音和他的脸一样冷，“艾琳娜小姐在哪儿？”
“在、在寒舍……”镇长哈着腰，声音有些发颤，“小姐受了惊吓，但身体无碍，正在休息……”
“带路。”
凯恩翻身下马，动作净利落。他身后的十一名骑士也齐刷刷下马，留下两人看马，其余九人按着剑柄跟在凯恩身后，脚步声整齐得像一个人。
镇长家是落风镇最好的房子——其实也就是个稍微大点的木屋，屋顶铺了瓦，墙刷了白灰。但在这群银甲骑士面前，依然寒酸得像乞丐窝。
凯恩走到门口，甚至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屋里，艾琳娜·罗兰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椅上，身上裹着镇长妻子拿来的一条粗布毯子。她的浅蓝色长裙已经换下来了，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粗布衣服，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看见凯恩进来，她站起身。
“凯恩叔叔。”
“小姐。”凯恩单膝跪地，低头行礼，声音依然很冷，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属下来迟，让小姐受惊了。”
“不怪你。”艾琳娜摇头，“是我任性，非要进山。”
凯恩抬起头，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罗恩呢？”
“在里屋……”艾琳娜的声音低了下去，“老医师在照顾他，但……可能撑不过今天了。”
凯恩沉默了两秒，起身：“我去看看。”
他走进里屋。老约翰正在给一个昏迷的中年男人换药，男人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但血还是渗了出来，染红了一大片。他的脸色灰败得像死人，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罗恩，罗兰家族的护卫小队长，六级战士，跟了艾琳娜父亲二十年。
现在，他躺在落风镇这个破屋子里，像个破布娃娃。
凯恩走到床边，盯着罗恩看了几秒，然后转身，看向老约翰：“还有救吗？”
老约翰摇头：“失血太多，伤太重。我能做的，只是让他少点痛苦。”
凯恩没再说话，转身走出里屋。
回到堂屋，他看向艾琳娜：“小姐，事情的经过，请详细告诉我。每一个细节。”
艾琳娜深吸一口气，从她为什么要进山找月光花开始，到遭遇黑风豹，护卫一个个战死，罗恩断臂，最后那个少年突然出现，用生石灰弄瞎黑风豹的眼睛，一剑捅穿它的脖子……
她说得很慢，很详细。说到护卫惨死时，声音在发抖；说到罗恩断臂时，眼圈红了；说到那个少年时，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凯恩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艾琳娜说完，他才开口：
“那个少年，叫什么名字？”
“林越。”艾琳娜说，“落风镇的孤儿。”
“他现在在哪儿？”
“在老约翰医师家养伤，他也伤得很重。”
凯恩点点头，然后看向镇长：“镇长先生，麻烦你带我去见见这位……林越。”
“是、是……”镇长连忙点头，在前面带路。
从镇长家到老约翰的木屋，步行只要五分钟。但凯恩走得很慢，一路上，他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过落风镇的每一间房子，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看见他们时匆忙低下头的人。
他在评估。
评估这个镇子的价值，评估这里的人，评估那个叫林越的少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约翰的木屋就在眼前了。
很破，比镇长家还破。木门歪歪斜斜地挂着，门板上有好几道裂缝。凯恩甚至怀疑，自己一脚就能把这门踹碎。
镇长上前敲门。
“约翰医师，开门，罗兰家族的凯恩大人来了。”
门开了，老约翰站在门口，独眼平静地看着凯恩：“人在里面，伤得很重，别吵他。”
凯恩没在意老约翰的态度，径直走进屋。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光。一张简陋的木床上，躺着一个少年，盖着打了补丁的薄被，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脸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睛睁着，正看着他。
那眼神，让凯恩心里微微一动。
没有恐惧，没有讨好，没有好奇，就是一种很平静的、甚至带着点审视的打量。不像个十六岁的孤儿，倒像个见惯了风浪的老江湖。
“林越？”凯恩开口。
“是我。”林越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
“我是罗兰家族的护卫长，凯恩。”凯恩说，“你救了艾琳娜小姐，我代表罗兰家族，向你表示感谢。”
“不用谢。”林越说，“顺手而已。”
“顺手？”凯恩眯起眼睛，“一个人，一级战士，用生石灰弄瞎黑风豹的眼睛，然后一剑捅穿它的脖子——这是顺手？”
“不然呢？”林越反问，“等死？”
凯恩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问：“你想要什么？”
“什么？”
“报酬。”凯恩说，“你救了罗兰家族的小姐，这是天大的恩情。你可以要钱，要修炼资源，要一份体面的工作，甚至……如果你想，我可以推荐你进入罗兰家族的护卫队。”
林越沉默了。
他知道，这是机会。
罗兰家族是贵族，手指缝里漏出点东西，就够他吃很久。如果进入护卫队，有了靠山，有了稳定的资源，修炼起来会快很多。
但是……
“我不要报酬。”林越说。
凯恩愣住了。
连门口的老约翰和镇长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凯恩皱眉。
“我不要报酬。”林越重复了一遍，“我救她，不是因为她是谁家的小姐，只是因为我想救。如果非要报酬，那就当我多管闲事，活该受伤。”
屋里一片死寂。
凯恩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第一次完全睁开了。他看着林越，像在看一个怪物。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不要报酬？
尤其是这种救命之恩，完全可以狮子大开口，要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要修炼到圣域的资源，要贵族身份……
可他什么都不要。
“你确定？”凯恩缓缓问。
“确定。”林越点头。
凯恩又看了他几秒，然后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温和的笑，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嘲讽的笑。
“有意思。”他说，“我见过太多人，为了攀上罗兰家族，用尽手段。你是第一个，把到手的荣华富贵往外推的。”
“荣华富贵？”林越也笑了，笑得很淡，“那东西，我上辈子见多了，没意思。”
上辈子？
凯恩没听懂，但也没深究。他转身，对镇长说：“镇长先生，麻烦你准备一下，明天一早，我会护送小姐回城。至于这位林越……”
他回过头，看向林越：“你真什么都不要？”
“真不要。”
“好。”凯恩点头，“但我罗兰家族，从不欠人情。你不要，是你的事。我给，是我的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扔到林越床上。
令牌是银色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紫荆花纹章，背面刻着一个“罗”字。
“这是罗兰家族的客卿令。”凯恩说，“持此令，在奥布莱恩帝国境内，所有罗兰家族的产业，你可以得到最高规格的招待。需要钱，可以去任何一家罗兰商行支取，上限一千金币。需要修炼资源，可以去罗兰家族的库房领取，只要不超过三级战士的份额，都可以。”
一千金币。
三级战士的修炼资源。
镇长倒抽一口凉气。老约翰的独眼也闪了一下。
但林越看着那枚令牌，没动。
“我说了，我不要。”他说。
“这不是报酬，是谢礼。”凯恩的声音很冷，“你可以不用，但必须收下。否则，就是不给我罗兰家族面子。”
这话已经有点威胁的意思了。
林越盯着凯恩看了几秒，最后伸手拿起令牌。
入手很沉，是纯银的。纹章雕刻得很精细，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我收了。”林越说。
“很好。”凯恩点头，“另外，你的伤，罗兰家族会负责。我会留下一个医师，直到你痊愈为止。”
“不用。”林越摇头，“老约翰能治好我。”
凯恩看了老约翰一眼，没再坚持。
“那么，告辞。”他转身，走出木屋。
镇长连忙跟上去。
屋里只剩下林越和老约翰。
老约翰关上门，走回床边，盯着林越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你小子，是真傻还是假傻？”
“真傻。”林越说。
“那可是罗兰家族！”老约翰压低声音，“一千金币！三级战士的资源！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够你修炼到四级战士了！”
“我知道。”林越说。
“那你还不要？”
“要了，我就是罗兰家族的狗。”林越说得很平静，“不要，我至少还是个人。”
老约翰愣住了。
他看着林越，看了很久，最后摇摇头，笑了。
“行，你小子有种。”
他转身去熬药，嘴里还嘀咕着：“罗兰家族的狗……这话要是让凯恩听见，他能一剑劈了你。”
林越没说话，只是握着那枚客卿令，心里在盘算。
他确实不想要。
但他也知道，如果真不要，反而会引起凯恩的疑心。一个孤儿，救了贵族小姐，什么都不要——这太反常了，反常到可疑。
所以他收了。
但这枚令牌，他不会轻易用。
除非……万不得已。
傍晚，林越刚喝完药，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是艾琳娜。
她还是穿着那身不合体的粗布衣服，但洗了脸，头发也梳整齐了，看起来精神了一些。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林越，我……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林越说。
艾琳娜走进屋，把食盒放在床边的小木桌上。
“这是镇长夫人做的炖肉，还有面包。”她小声说，“你受伤了，要吃点好的。”
“谢谢。”林越说。
艾琳娜在床边坐下，看着林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叔叔来过了。”林越先开口。
“嗯。”艾琳娜点头，“他……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林越说，“给了我一枚客卿令。”
“客卿令？”艾琳娜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那是父亲才能给的……凯恩叔叔怎么会……”
“他说是谢礼。”林越说。
艾琳娜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客卿令意味着什么。那代表着罗兰家族的认可，代表着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调用罗兰家族的资源。整个帝国，有资格拿到罗兰家族客卿令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而现在，这枚令给了一个十六岁的孤儿。
“你不想要，对不对？”艾琳娜突然问。
林越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的眼睛告诉我的。”艾琳娜说，“你看那枚令牌的眼神，没有高兴，没有激动，只有……麻烦。”
林越笑了。
这个贵族小姐，比他想象中聪明。
“是有点麻烦。”他承认。
“对不起。”艾琳娜低下头，“是我给你惹麻烦了。如果我不进山，你就不会受伤，也不会被卷进来……”
“跟你没关系。”林越说，“是我自己选的。”
艾琳娜抬起头，湖蓝色的眼睛看着林越，很认真地说：“但无论如何，我欠你一条命。以后……如果你需要帮忙，任何时候，任何事，都可以来找我。”
“好。”林越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艾琳娜像是下定了决心，突然说：“林越，你……你想离开落风镇吗？”
“想。”林越说得很脆。
“那……你要不要跟我回罗兰城？”艾琳娜说，“我可以让父亲安排你进学院，或者进护卫队，你可以得到最好的修炼资源，不用再为钱发愁，也不用再冒险进山……”
“不用了。”林越打断她。
“为什么？”艾琳娜不理解，“落风镇什么都没有，你在这里，永远只能是穷猎户的儿子。但去了罗兰城，你可以成为战士，成为贵族，甚至……成为圣域！”
她说得很激动，脸颊微微泛红。
但林越只是摇头。
“艾琳娜，谢谢你的好意。”他说，“但有些路，得自己走。靠别人，走不远。”
“可是……”
“没有可是。”林越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坚定，“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报恩，也不是为了攀高枝。我就是想救，仅此而已。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路，我要自己选。”
艾琳娜呆呆地看着他。
从小到大，她见过太多人想攀附罗兰家族。那些贵族子弟，那些所谓的天才，那些佣兵，那些商人……每个人看到她，眼神里都写着欲望。
可这个少年，这个穿着破衣服、躺在破床上、浑身是伤的孤儿，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很淡的、但很固执的骄傲。
“我……我明白了。”艾琳娜站起身，声音有些低落，“那你好好养伤。我明天就要回城了，可能……以后不会再来了。”
“一路顺风。”林越说。
艾琳娜点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林越一眼。
“林越。”
“嗯？”
“如果你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来罗兰城找我。”她说，“罗兰家族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好。”
艾琳娜走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林越躺在床上，看着低矮的屋顶，手里握着那枚客卿令。
一千金币，三级战士的资源，贵族小姐的青睐，一步登天的机会。
他都拒绝了。
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没有免费的午餐。今天拿了罗兰家族的好处，明天就要为罗兰家族卖命。今天靠别人上位，明天就要看别人脸色。
前世他当牛马，看够了领导的脸色，受够了客户的刁难。这一世，他要自己做主。
“乌山镇……”林越喃喃自语。
盘龙戒指还在那儿等着他。
那才是他真正的机缘。
至于罗兰家族，至于艾琳娜，那都是过客。
他闭上眼睛，开始修炼。
斗气在断裂的肋骨间艰难流动，每走一寸都疼得他冷汗直流。但他咬着牙，一遍又一遍。
地系元素源源不断地涌入，滋养着受伤的身体，加速愈合。
这一夜，落风镇很安静。
但镇子外，通往罗兰城的官道上，十二匹战马正在夜色中疾驰。
马背上，凯恩回头看了一眼落风镇的方向，独眼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林越……”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一个十六岁的孤儿，一级战士，面对三头黑风豹，敢拼命。
救了贵族小姐，天大的恩情，却什么都不要。
这样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野心比天还大。
凯恩更倾向于后者。
“派人盯着他。”他对身边的副手说，“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特别是，他什么时候离开落风镇，去哪儿，什么。”
“是。”副手应道。
凯恩回过头，看向前方黑暗的官道。
他有种预感。
这个叫林越的少年，不会在落风镇待太久。
而当他离开的时候，这个世界，可能会因为他，掀起一些波澜。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