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石坚连着三天没去城门口。
他躺在破土房里,脑子里反复过着那个黑袍人的样子。
骑在马上,眼睛看着前方,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但那股劲儿,那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劲儿,他忘不了。
那不是气。
他上一世走镖的时候,见过人如麻的悍匪,那些人身上有一股戾气,看人的时候像看猎物。
但那黑袍人身上不是那种。
是一种……稳。
稳得让人害怕。
像是山在那儿,你看着它,它不动。但你不敢靠近,因为你知道,山要是动了,你就没了。
石坚翻了个身,看着黑漆漆的棚顶。
武道宗师。
他想知道,武道宗师是什么感觉。
不是看见,是感觉。
——
第四天,他又去了城门口。
还是那个墙底下,还是那个蹲姿。
但这一回,他不是去晒太阳,也不是去听人说话。
他是去感受。
他闭上眼睛,回想那天黑袍人从他身上扫过的那一眼。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什么?
他慢慢回忆。
先是汗毛竖起来。
然后是心跳停了一瞬。
然后是后背出汗。
然后是腿软。
这些是反应,不是感觉。
感觉是什么?
他想啊想,想了很久。
忽然,他想起来了。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被人从头到脚看透了。
像是他站在雪地里,身上的衣服全没了,什么都藏不住。
不是被人盯着,是被人“看穿”。
那种看,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别的东西。
用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不是内息。
他上一世练到一流武者,内息充盈,知道内息是什么感觉。
内息是在身体里面转的,从丹田出发,走经脉,到四肢,再回来。
但那黑袍人给他的感觉,是外面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扫过去,从里到外,从上到下。
那是什么?
——
石坚睁开眼睛,看着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
那些人有走路的,有骑马的,有挑担的。
他看着他们,试着用那种感觉去看。
看不出来。
他看着他们,就是看着他们。汗毛没竖起来,心跳没停,后背没出汗。
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蹲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一个三流武者,想学武道宗师的感觉?
差得太远了。
——
但他没走。
他继续蹲着,继续看,继续想。
看那些走江湖的,看那些当兵的,看那些做买卖的。
看了一天,两天,三天。
看了半个月。
忽然有一天,他看出了点东西。
不是看出谁强谁弱,是看出人和人不一样。
有些人走路,脚底下是实的,每一步踩下去,像是踩在地上,又像是踩在别的东西上。
有些人走路,脚底下是虚的,像踩在棉花上,随时会倒。
有些人的眼睛,你看他的时候,他也在看你。那种看,不是随便看,是像在掂量你。
有些人的眼睛,你看他的时候,他躲开,不敢跟你对视。
石坚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他不知道这些跟武道有什么关系。
但他觉得,有关系。
——
有一天,茶寮里来了一个老头。
不是卖茶那个,是另一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走路颤颤巍巍的。
他坐在茶寮里,要了一碗茶,慢慢喝。
石坚看了他一眼,没在意。
但那老头喝了一会儿茶,忽然开口:“外头那个小子,过来。”
石坚愣了一下。
老头看着他:“就是你。”
石坚站起来,走过去,站在老头跟前。
老头打量着他,从上到下,看了半天。
然后忽然笑了。
“蹲了这么多天,看出什么来了?”
石坚心里一紧。
老头说:“别紧张。我就是随便问问。”
石坚没说话。
老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生气。
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下。”
石坚想了想,坐下来。
老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石坚摇头。
老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练家子。后来废了,就到处走,看看热闹。”
石坚看着他。
老头说:“你这孩子,我看着有意思。天天蹲在这儿,眼睛不是看人,是看门道。”
石坚没说话。
老头说:“想学?”
石坚心里一动。
老头摇摇头:“可惜我教不了你。我自己都废了。”
他叹了口气。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石坚看着他。
老头说:“你知道武道有多少层吗?”
石坚说:“三流,二流,一流,武道大师,后天,先天,武道宗师。”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道得还挺多。”他说,“但你知道武道宗师上面还有什么吗?”
石坚摇头。
老头说:“武道宗师上面,还有反哺归真,武道通神,还有传说中的武道不朽。”
石坚把这些名字记在心里。
反哺归真。
武道通神。
武道不朽。
老头说:“你知道这些境界,差在哪儿吗?”
石坚摇头。
老头说:“差在罡气。”
“罡气?”石坚想起那天那个黑袍人。
老头说:“对,罡气。三流到先天,练的是内息。内息在身体里面转,强是强,但出不来。武道宗师不一样,内息能化成罡气,在身体外面护着。”
他伸出一手指,在茶碗里蘸了点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圈。
“罡气就像这层水,薄薄的,但什么都挡得住。刀砍不进去,箭射,毒也进不来。”
石坚盯着那个水圈,眼睛都不眨一下。
老头说:“武道宗师的罡气,只有一寸厚。反哺归真的罡气,有三寸厚。武道通神的罡气,能放出三丈远。”
他抬起头,看着石坚。
“你知道三丈是什么概念吗?”
石坚摇头。
老头说:“就是十步之外,你还没碰到他,他就把你震死了。”
石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老头笑了笑,把茶碗里剩下的茶一口喝完。
“行了,说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走了。”
石坚也站起来。
老头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着他。
“小子,你记住了。”
石坚看着他。
老头说:“武道这条路,没有尽头。你以为到头了,上面还有。你以为够了,还差得远。”
他转身走了。
石坚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
那天晚上,石坚躺在破土房里,把老头的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武道宗师,罡气一寸。
反哺归真,罡气三寸。
武道通神,罡气三丈。
三丈外就能震死人。
他想起那天那个黑袍人。
那个人,有没有放出罡气?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人要是想他,本不用动手。
看一眼就够了。
——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出来,攥成拳。
三流武者。
他炼了一年多,了那么多活物,才到三流。
离武道宗师,差着多少个境界?
二流,一流,武道大师,后天,先天。
五个境界。
每一个境界,差距有多大?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定很大。
大到用命堆,都不一定堆得上去。
——
他忽然想起那面青铜古镜。
镜面上,那个年轻的自己,还在练拳。
一遍一遍,不知疲倦。
他闭上眼睛。
他有的是时间。
有的是命。
五层境界,九十几世。
够用了。
——
第二天,他又去了城门口。
还是那个墙底下,还是那个蹲姿。
但这一回,他看人的时候,眼睛不一样了。
他不再只看他们的脚,看他们的手,看他们的眼睛。
他开始看他们的“气”。
不是真的气,是他想象的那种气。
他想看出,谁是练家子,谁有内息,谁有可能练出罡气。
当然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他不着急。
他有的是时间。
慢慢看。
——
有一天,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那个老头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是练家子,后来废了。
废了是什么意思?
是练岔了?
还是被人废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练武的人,也会废。
废了,就跟普通人一样,甚至还不如普通人。
他想起自己炼体那股“燥”。
那是不是也会废了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尽快去草药门。
下一世。
——
那天傍晚,他回到破土房,狗子又来了。
狗子蹲在门口,看着他,忽然说:“石头,你这阵子老往城门口跑,是不是在看什么?”
石坚看着他。
狗子说:“我看你蹲在那儿,眼睛直勾勾的,跟以前不一样。”
石坚没说话。
狗子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算了,不问你了。”他站起来,“你肯定在琢磨大事。琢磨成了,告诉我一声就行。”
他走了。
石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狗子这人,要是练武,应该不差。
眼睛毒,话少,心里有数。
可惜没机会。
这一世,没机会。
下一世呢?
他不知道。
——
那天夜里,石坚躺在破土房里,把那老头说的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武道宗师,罡气一寸。
反哺归真,罡气三寸。
武道通神,罡气三丈。
武道不朽呢?
老头没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一定更厉害。
厉害到他想都不敢想。
他闭上眼睛。
慢慢来。
一世不够就两世,两世不够就三世。
总有一天,他会走到那一步。
——
窗外,月亮很亮。
照在那间破土房里,照在他身上。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