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穿青布长衫的人又来了。
石坚蹲在茶寮外头的墙底下,一眼就认出了她们。
一个月前,就是这两个人在茶寮里说话,让他第一次听见“草药门”这三个字。
他以为她们走了就不会再回来。
但她们又回来了。
——
这回是三个人。
除了上次那两个,还多了一个年轻点的,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看着像是读书人。三个人坐在茶寮里,要了三碗茶,一边喝一边说话。
石坚的耳朵竖起来。
“……师兄,咱们这趟出来,药材买齐了吗?”那个白净的问。
“齐什么齐。”上次那个沙哑的声音说,“洛川州这破地方,要什么没什么。”
“那怎么办?”
“怎么办?回去呗。”另一个年轻点的说,“反正门里也不指望咱们买着什么,就是让咱们出来见见世面。”
白净的笑了笑:“见世面?这破地方有什么世面可见?”
沙哑的说:“你这话说的,洛川州再不济,也是大周旧都。别看现在破破烂烂,当年也是九州中心。”
白净的撇撇嘴:“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喝茶。
石坚的心里却在翻腾。
门里。
师兄。
出来见世面。
这三个人,是一个门派的。
哪个门派?
他盯着那三个人的背影,眼睛都不眨一下。
——
沙哑的忽然说:“师弟,你入门也有一年了,炼体练得怎么样?”
白净的叹了口气:“别提了。练了半年,反噬了三回。上回差点没缓过来。”
年轻点的笑了:“你这算什么?我第一年反噬了五回。”
白净的看着他:“那你怎么熬过来的?”
年轻点的说:“硬熬呗。熬过去就好了,熬不过去就死。”
白净的脸白了。
沙哑的说:“你别吓他。”
年轻点的说:“我说的是实话。咱们炼体的,哪个没反噬过?反噬不过去的,坟头草都老高了。”
白净的不说话了。
沙哑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有个办法。”
白净的抬头看他。
沙哑的说:“咱们草药门,医毒同源的传承,专门治这个。”
石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草药门!
这两个人,是草药门的!
——
沙哑的继续说:“你入门晚,不知道。咱们门里的医道传承,能化解炼体反噬。毒术传承,能辅助炼体。医毒结合,才是咱们草药门的本。”
白净的眼睛亮了:“真的?”
“当然是真的。”沙哑的说,“你以为门里那些师兄,是怎么练到后天、先天的?都是靠医毒同源的路子。”
年轻点的嘴:“不过你也别想得太好。医毒同源,听起来好听,练起来难。医道要学,毒术要学,炼体还要学。三门功课,学不好一样,就废了。”
白净的有点失望:“这么难?”
沙哑的笑了:“难什么难?咱们门里,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你入门一年,才刚开始。以后慢慢学,有的是时间。”
白净的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好看了一点。
——
石坚蹲在墙底下,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刻进脑子里。
草药门。
医毒同源。
医道化解反噬,毒术辅助炼体。
后天、先天的师兄,都是靠这个路子。
他想起自己这一年多炼体,虽然摸索出了“慢吸慢导”的法子,暂时压住了反噬,但那股“补过了就燥”的感觉一直在。
那是隐患。
总有一天会爆发。
要想解决,就得学医道。
要想学医道,就得进草药门。
——
那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
白净的忽然问:“师兄,咱们草药门的医毒传承,是从哪儿来的?”
沙哑的沉默了一会儿,说:“听说是上古传下来的。”
“上古?”
“对。据说跟凡俗武道的开创者有关。”
白净的愣了:“凡俗武道还有开创者?”
沙哑的说:“当然有。你以为武道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有人创出来的。”
“谁创的?”
沙哑的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门里的老人也不说。反正就知道,咱们草药门的医毒传承,跟那位有关系。”
白净的若有所思。
年轻点的忽然说:“我听说,那位开创者,还留下了一样东西。”
沙哑的看他:“什么东西?”
年轻点的压低声音:“九州鼎。”
石坚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九州鼎!
——
年轻点的说:“听说那位开创者铸造了九尊鼎,分镇九州。鼎里藏着天大的秘密。”
白净的问:“什么秘密?”
年轻点的摇摇头:“不知道。反正咱们这种小人物,也接触不到。”
沙哑的说:“接触不到就别想。好好练你的功,别整天想这些没用的。”
年轻点的笑了笑,没再说话。
——
石坚蹲在墙底下,浑身僵硬。
九州鼎。
那位开创者。
天大的秘密。
他想起第一世临死前,那面青铜古镜里定格的画面。
那个年轻的自己,在练拳。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
现在他知道,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
那三个人喝完茶,站起来,走了。
石坚没动。
他蹲在墙底下,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
腿有点麻,他跺了跺脚。
沂山州。
草药门。
医毒同源。
九州鼎。
他记住了。
——
那天晚上,石坚躺在破土房里,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信息拼在一起。
草药门在沂山州。
草药门有医毒同源的传承。
医道能化解炼体反噬,毒术能辅助炼体。
草药门的医毒传承,跟上古那位开创者有关系。
那位开创者,铸造了九州鼎。
九州鼎里藏着秘密。
他闭上眼睛。
这一世,他是乞儿,去不了沂山州,进不了草药门。
下一世。
下一世,他要当草药门的杂役。
不管多难,都得当。
——
第二天,他又去了茶寮。
继续蹲,继续听。
那个卖茶的老头看见他,又扔给他半个窝头。
他接了,吃了,继续蹲。
天很蓝,太阳很暖。
他蹲在墙底下,像一块石头。
但那块石头里,藏着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