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人走后,石坚又在茶寮蹲了三天。
他想再听听她们说话。
但那三个人再也没来。
第四天,他等来了另一个人。
——
是个老头,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背有些驼,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他走进茶寮,要了一碗茶,坐在角落里,半天没说话。
石坚蹲在墙底下,看了他一眼,没在意。
茶寮里人来人往,这种老头见多了。
但那老头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外头那个小叫花子,进来。”
石坚愣了一下。
老头看着他:“叫你呢。”
石坚站起来,慢慢走进茶寮,站在老头跟前。
老头打量着他,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了半天。
然后忽然问:“你天天蹲在这儿,听人说话,听出什么名堂来了?”
石坚心里一紧,脸上没表情:“听不懂您说什么。”
老头笑了。
“听不懂?”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耳朵好使。你这半个月,天天蹲在外头,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不是听人说话,是什么?”
石坚没说话。
老头也不生气,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放在桌上。
“坐下,喝茶。”
石坚看着那两个铜板,又看着老头。
老头说:“放心,不是要害你。就是想问问你,听了这么些天,听见什么有用的没有?”
石坚想了想,坐下来。
老头跟茶寮的老头要了一碗茶,推到他面前。
石坚端着那碗茶,没喝。
老头说:“我姓冯,走方郎中。你这孩子,我看着有点意思。”
石坚看着他。
冯郎中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别怕。我就是随便问问。你要是听见什么,跟我说说,兴许我能给你解解惑。”
石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您知道草药门吗?”
冯郎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知道。怎么不知道?”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沂山州的草药门,九州谁不知道?”
石坚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冯郎中放下茶碗,叹了口气。
“草药门啊,那可是个好地方。”他说,“医毒同源,九州独一份。多少炼体练岔了的人,想去那儿求个方子,求都求不到。”
石坚问:“为什么求不到?”
冯郎中看他一眼:“门槛高。非骨奇佳者不收,非懂医道毒术者不收。就算进去了,也分三六九等。正式弟子才能学真东西,杂役只能打杂。”
石坚心里一动。
杂役。
又是杂役。
冯郎中继续说:“不过杂役也有杂役的好处。偷着学呗。只要机灵点,眼睛活点,耳朵尖点,总能学到点皮毛。”
他看了石坚一眼,笑了笑:“就像你这样。”
石坚没说话。
冯郎中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我年轻时也想去草药门。”他说,“可惜骨不行,医道也不懂,去了也白去。后来就当了走方郎中,四处混口饭吃。”
他放下茶碗,看着石坚。
“你这孩子,我看着眼熟。”他说,“不是长相眼熟,是那股劲儿眼熟。跟我年轻时一样,什么都想知道,什么都想学。”
石坚看着他,还是没说话。
冯郎中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这个给你。”
石坚看着那个布包,没动。
冯郎中说:“是我早年攒的一点东西。几张方子,几味药。治炼体反噬的。”
石坚心里猛地一跳。
冯郎中笑了笑:“别多想。不是白给的。你要是有一天去了草药门,学了真本事,回来给我烧炷香就行。”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着石坚。
“小子,记住了。”他说,“炼体反噬,不是病,是命。想改命,就得学医。学医,就得去草药门。”
他转身走了。
石坚坐在那儿,看着桌上那个小布包,半天没动。
——
那天晚上,石坚回到破土房,把那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纸,还有几片晒的药材。
纸上写着方子,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
他凑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看。
“炼体反噬,气血紊乱者,用地黄三钱,当归二钱,川芎一钱……”
“精血暴走,经脉胀痛者,用黄芪五钱,党参三钱,白术二钱……”
“补过生燥,内火炽盛者,用黄连一钱,黄芩二钱,黄柏一钱……”
石坚把这几张方子看了三遍,记在心里。
然后他把方子折好,重新包起来,塞进墙缝里。
——
那天夜里,他躺在草上,想着冯郎中说的话。
炼体反噬,不是病,是命。
想改命,就得学医。
学医,就得去草药门。
他翻了个身,看着黑漆漆的棚顶。
冯郎中为什么帮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几张方子,有用。
以后炼体的时候,万一反噬了,可以试试。
但他更知道,方子只是治标,不是治本。
想彻底解决反噬,还是得去草药门。
——
第二天,他又去了茶寮。
冯郎中已经走了。
茶寮的老头看见他,又扔给他半个窝头。
他接了,吃了,继续蹲。
继续听。
他听见有人说,沂山州离洛川州一千多里,走路要走两个月。
他听见有人说,草药门每年开春收徒,但要经过三道考核,考不过就滚蛋。
他听见有人说,草药门的杂役,每天要六个时辰的活,累死人不偿命。
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一千多里,两个月。
三道考核。
六个时辰的活。
都记住了。
——
那天傍晚,他回到破土房,忽然发现门口蹲着一个人。
狗子。
狗子看见他,站起来,脸色有点怪。
“石头,刘麻子找你。”
石坚看着他:“什么事?”
狗子摇摇头:“不知道。他让我来叫你,让你赶紧去。”
石坚想了想,跟着狗子往破庙走。
——
破庙里,刘麻子正蹲在门口,看见他来,招招手。
石坚走过去。
刘麻子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说:“听说你这阵子天天往茶寮跑?”
石坚没说话。
刘麻子说:“听人说,你还跟一个走方郎中说了半天话?”
石坚心里一紧,脸上没表情。
刘麻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忽然笑了。
“行,有你的。”他站起来,拍了拍石坚的肩膀,“别怕。不是坏事。我就是问问。”
石坚看着他。
刘麻子说:“那个走方郎中,我认识。姓冯,早年在洛川州混过。不是什么坏人。”
石坚没说话。
刘麻子忽然压低声音:“他是不是给你什么东西了?”
石坚看着他,没说话。
刘麻子等了一会儿,摆摆手:“算了算了,不问了。你回去吧。”
石坚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刘麻子忽然在后面说:“石头,你这个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石坚没回头。
——
那天晚上,石坚躺在破土房里,想着刘麻子的话。
刘麻子知道冯郎中。
刘麻子知道他跟冯郎中说过话。
刘麻子还知道他拿了东西。
破庙里,有人在盯着他。
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以后得更小心。
——
他摸了摸墙缝里那个小布包。
还在。
他松了口气。
这几张方子,是他这一世最重要的东西。
比那些铜板重要,比那些兔肉重要,比什么都重要。
他闭上眼睛。
冯郎中,不管你是谁,谢谢。
要是有一天,我真去了草药门,学了真本事,回来给你烧炷香。
——
第二天,他又去了茶寮。
继续蹲,继续听。
那个卖茶的老头看见他,又扔给他半个窝头。
他接了,吃了,继续蹲。
天很蓝,太阳很暖。
他蹲在墙底下,像一块石头。
但那块石头里,藏着几张发黄的方子。
藏着一条路。
通往沂山州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