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开春之后,石坚去城门口蹲着的时间更多了。
不是天天去,但隔三差五就去一趟。蹲在墙底下,晒太阳,看人,听人说话。
那个卖茶的老头有时候会扔给他半个窝头,他接了,吃了,继续蹲。
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直到那一天。
——
那天是个大晴天。
太阳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城门口进出的人比往常多,挑担的,赶车的,骑马的,走路的,乱哄哄一片。
石坚蹲在墙底下,眯着眼睛晒太阳。
忽然,他感觉到不对。
周围的人声音小了。
那些吵吵嚷嚷的吆喝声、叫骂声、讨价还价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下子低了下去。
石坚睁开眼。
城门外头,来了一队人马。
——
骑马的,十几匹。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穿甲的兵士,腰里别着刀,眼神凶得很。他们也不说话,就那么骑着马往前走,人群自动往两边让,让出一条路来。
后面跟着七八个人,有穿劲装的,有穿长袍的,看着都不是普通人。
最后面,是一辆马车。
马车不大,黑篷子,看不出里面坐的是什么人。拉车的马是两匹青骢,毛色发亮,一看就是好马。
石坚的目光从那辆马车上扫过,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那人骑在马上,就在马车旁边。
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玄色长袍,没穿甲,也没带刀。但石坚看见他的第一眼,浑身汗毛就竖起来了。
那人骑着马,走得很慢,眼睛看着前方,没有往两边看。
但石坚感觉他在看自己。
不对,不是看。
是扫。
像是一阵风从身上刮过去,什么都没留下,又什么都留下了。
石坚的呼吸停了一瞬。
——
那人过去了。
那队人马过去了。
进了城门,往城里头去了。
人群又活过来,声音又大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石坚蹲在墙底下,半天没动。
他手心里全是汗。
后背也湿了。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跳被人捏住了。不是真的捏住,是那种感觉——好像只要那个人想,随时可以捏死他。
那人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人比他第一世见过的所有人都强。
强得多。
——
等那队人马走远了,石坚才慢慢站起来。
腿有点软。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茶寮那边走。
那个卖茶的老头正在给客人倒茶,看见他来,愣了一下。
“小子,你脸咋这么白?”
石坚没说话。
老头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刚才那队人马,看见了?”
石坚点头。
老头往城门方向看了一眼,摇摇头。
“玄岳侯国的人。”
石坚心里一动。
玄岳侯国?
老头说:“那个穿黑袍子的,看见没?”
石坚点头。
老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是玄岳侯国的柱石,武道宗师。”
石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武道宗师。
老头继续说:“听说这回是来洛川州办事的。咱们这破地方,一年到头也见不着这种人物。”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茶寮里去了。
石坚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武道宗师。
——
那天晚上,石坚躺在破土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个人的样子。
骑着马,穿着黑袍子,眼睛看着前方。
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就那么走过去。
但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劲儿,一股让人喘不过气的劲儿。
石坚上一世活了六十七年,见过的最强者是一流武者。
他以为一流就是尽头。
现在他知道,不是。
一流上面有武道大师,武道大师上面有后天,后天上面有先天,先天上面有武道宗师。
他今天见到的,就是武道宗师。
——
他想起那个人从自己身上扫过的那一眼。
只是一眼。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站在雪地里,什么都藏不住。
他炼了一年多的体,吸了几百只活物,冲开了大半经脉,有了三流武者的底子。
在那个人面前,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算。
石坚翻了个身,看着黑漆漆的棚顶。
武道宗师。
武道宗师就这样了,那上面呢?
武道通神呢?
武道不朽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差得太远了。
——
第二天,他又去了城门口。
不是去蹲着,是去找那个卖茶的老头。
老头看见他来,又扔给他半个窝头。
他接了,没吃。
“老伯,您昨天说的那个……武道宗师,是什么境界?”
老头看着他,有点意外。
“你问这个什么?”
石坚说:“想听听。”
老头想了想,说:“我也说不太清楚。就知道武道宗师,那是诸侯国的柱石,一个人能顶一支军队。”
他指了指远处的城墙。
“就这洛川州城,武道宗师要是想打,一个人就能打下来。”
石坚愣住了。
一个人,打下一座城?
老头说:“你不信?我听人说的,武道宗师有罡气护体,刀枪不入。普通兵士,来多少死多少。”
石坚没说话。
老头叹了口气:“咱们这种小人物,一辈子也见不着几个。昨天能见着,算是运气。”
他转身回茶寮里去了。
石坚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城墙。
一个人打下一座城。
——
那天晚上,石坚又去了野地。
他站在那片烂菜地里,看着那些刚冒出来的野草。
春天了。
草又绿了。
他蹲下来,把手按在地上。
地上还是那些土,混着那些老鼠兔子狐狸的骨头渣子。
他吸了一年多,了那么多活物,才到三流。
三流上面还有二流,一流,武道大师,后天,先天,武道宗师。
他离武道宗师,差着多少条命?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世不够。
下一世也不够。
下下世也不够。
他得有好多世,好多好多世,才能走到那一步。
——
那天夜里,他又去野地套兔子。
套了两只,吸了,导气,冲经脉。
冲完,他坐在野地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
他忽然想起第一世临死前,看见的那面青铜古镜。
镜面上,那个年轻的自己在练拳。
一遍一遍,不知疲倦。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面镜子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
那是他的命。
让他能重来的命。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野地。
野地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里埋着几百条命。
那些命,换了他这一条命。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
第二天,他又去了城门口。
还是蹲在墙底下,晒太阳,看人。
那个穿黑袍子的武道宗师再也没出现过。
但他蹲在那儿的时候,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念头。
一个念头在心里慢慢长起来:
他要走到那一步。
不管多少世,都要走到那一步。
——
那天傍晚,他回到破土房,狗子来了。
狗子蹲在门口,看着他,忽然说:“石头,你今天不对劲。”
石坚看着他。
狗子说:“你眼睛里有点东西。以前没有的。”
石坚没说话。
狗子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管什么东西,是好的就行。”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
石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狗子这人,眼睛真毒。
——
那天晚上,他躺在破土房里,把手伸出来,攥成拳,又松开。
攥成拳,又松开。
三流武者的拳头,没什么了不起。
但这是他的。
他闭上眼睛。
武道宗师。
他记住了。
——
窗外,月亮升起来,照在那间破土房上。
照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