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麻子死后,石坚没回破庙。
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
破庙里现在乱成一锅粥,几拨人争头目,天天打架。他这种“前朝余孽”——刘麻子的人——回去就是靶子,谁赢了都会拿他开刀立威。
所以他不回。
他在废墟里找了个新的落脚点。
烂菜地往东半里地,有一处塌了一半的土房。房顶没了,四面墙倒了两面,但剩下那两面墙夹角还能挡风。地上铺着草,草上面垫着破布——是他从废墟里翻出来的。
地方不大,刚好够他一个人蜷着睡。
够用了。
——
第一天夜里,他睡得很沉。
没有刘麻子盯着,没有疤脸催命,没有破庙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只有风,只有野狗的叫声,只有远处城墙上的梆子声。
他睡到天亮才醒。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光从那两面塌了的墙中间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石坚躺在那儿,没动。
他眯着眼看着那道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他活了六十七年,从来没有在早上醒来之后,就这么躺着不动过。
每天早上睁眼就是练拳,练完拳就是活,完活就是吃饭,吃完饭就是练拳,练完拳就是睡觉。
六十七年,天天如此。
他以为那就是活着的全部。
现在他知道,不是。
活着,还可以这么躺着,什么都不,就看着太阳光从破墙里照进来。
石坚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站起来。
该活了。
——
他先去烂菜地。
那几只藏在墙洞里的老鼠,还活着。他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不急着吸。
先去找吃的。
他往城墙走。
——
城墙那片,已经是他最熟的地方。
哪块石头底下能翻出蚯蚓,哪堆垃圾里能翻出烂菜帮子,哪个墙底下有野狗拉的屎——屎里有没消化完的粮食,饿急了也能吃。
石坚没到那份上。
他还有钱。
那四十几文钱,他一直贴身藏着,一文没花。不是舍不得花,是不能花。一个乞儿,突然掏出钱来买东西,让人看见,麻烦就来了。
所以他还是翻垃圾。
翻了一上午,翻出小半块发霉的窝头,两烂了一半的胡萝卜,还有几片能吃的烂菜叶子。
够了。
他拿着这些东西,回到那间破土房,坐在地上,慢慢吃。
窝头是发霉的,有股苦味,他把霉斑抠掉,剩下的就着烂菜叶子嚼。胡萝卜是糠心的,咬起来像嚼木头,但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嚼碎了再咽。
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狗子那句话:你吃东西那样子,不像咱这种人。
狗子是第一个看出他不对劲的人。
也是唯一一个。
石坚嚼着胡萝卜,想着狗子。不知道那小子现在怎么样了。破庙里乱成那样,狗子那种老实人,最容易被人欺负。
但石坚没去找他。
不能去。
他现在的身份是“死了的石头”。破庙里的人以为他跑丢了,或者死了。让他们这么以为最好。
狗子要是聪明,就该离他远点。
——
下午,石坚没去城墙。
他去了更远的地方——洛川州城东边的一片野地。
这片野地他冬天的时候听人说过,说是有野兔子,还有狐狸。那时候他没敢来,怕冻死。现在开春了,可以来探探。
野地很大,长满了枯草和灌木丛。草还没全绿,枯黄的多,人走进去,能没到膝盖。
石坚猫着腰,在野地里慢慢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看脚下,再听动静。上一世他跟着老猎户学过几天打猎,知道怎么在野外走路不惊动猎物。
走了半个时辰,他看见了第一个活物——
一只野兔子,灰毛,趴在一丛灌木底下,耳朵竖着,一动不动。
石坚蹲下来,盯着那只兔子。
兔子没发现他。
他慢慢往前挪,一步,两步,三步——
兔子忽然竖起耳朵,脑袋转过来,跟他四目相对。
下一秒,兔子窜出去,钻进灌木丛,没了。
石坚没追。
追不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
一下午,他看见了四只兔子,两只狐狸,还有一群不知道是什么的鸟。
一个都没逮着。
不是他不行,是他这具身子不行。
三流武者入门那点力气,在破庙里够用了,在野地里屁用没有。兔子跑起来比风还快,他连影子都摸不着。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空着手回到破土房。
坐在草上,他看着自己这双手,看了很久。
不行。
得想别的办法。
——
第二天,他没去野地。
他回到城墙,继续捡破烂。
但这一回,他捡得不一样了。
他不光捡能卖钱的,还捡能用的——麻绳、破布、烂铁片、碎瓷片。这些东西不值钱,老孙头不收,但他都留着。
麻绳可以打套索,破布可以包东西,烂铁片可以磨成刀,碎瓷片可以当箭头。
上一世走镖的经验告诉他,想在野外活下来,得先有工具。
他一边捡,一边在心里琢磨:怎么用这些东西,逮住那些跑得快的活物。
——
第三天夜里,他去野地试了。
他在野地里找了一处兔子经常出没的地方,用麻绳打了几个套索,下在兔子道上。又用碎瓷片和削尖的木棍做了几个简易陷阱,埋在兔子可能经过的地方。
然后他退到远处,蹲着等。
等了一个时辰,什么也没等到。
他去看套索——套索还在,没动。
去看陷阱——陷阱还在,没触发。
他蹲在那儿,看着月光下的野地,忽然笑了。
上一世他跟着老猎户学了三天,就以为自己是猎人了。
差得远。
他站起来,把套索和陷阱收了,往回走。
明天再来。
——
第四天夜里,他又去了。
套索还是没套着。
第五天夜里,还是没套着。
第六天夜里——
他终于套着一只。
一只半大的兔子,被套索勒住后腿,正在拼命挣扎。
石坚扑上去,一把按住它!
兔子拼命蹬腿,爪子在他手上划出几道血痕,但他没松手。
他按着兔子,另一只手按在兔子肚子上,调动意识——
掌心温热。
那股熟悉的感觉涌进来。
兔子挣扎越来越弱,终于不动了。
石坚松开手。
兔子的尸体软塌塌的,拿在手里,轻得吓人。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还是什么都没留下。
但体内的温热感,比吸老鼠的时候强了好几倍。
他闭上眼睛,用吐纳法慢慢把那股温热气息导进四肢。气息比老鼠的浑厚得多,也更难导,有点堵,像是细管子突然灌进粗水。
他赶紧放慢速度,一点一点来。
导了一炷香的工夫,才全部导完。
睁开眼睛,他低头看自己这双手。
手上的血痕还在,但好像……没那么深了?
他不确定。
但他能感觉到,这具身子,比之前又沉了一点。
不是变重,是变“实”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那只兔子尸体埋进土里。
然后往回走。
边走边想:一只兔子,顶十几只老鼠。
那狐狸呢?
野狗呢?
他没往下想。
——
从那以后,石坚的夜里就分成了两半。
前半夜,去野地下套子、逮兔子。后半夜,回烂菜地吸老鼠。
兔子不是天天能套着,三五天能套着一只就不错。老鼠是天天有,但得悠着吸,吸多了燥。
他就这么慢慢炼着。
身子一天一天变沉,力气一天一天变大,手上的冻疮早掉光了,皮肤也黑了,但黑得结实,不是那种病恹恹的黑。
一个月后,他试了试自己的力气。
一块人头大的石头,他抱起来,能走十几步。
以前抱不动。
他又试了试速度。
追一只野狗——没追上,但比以前跑得快多了。
他知道,自己离三流武者又近了一步。
——
有一天夜里,他在野地里套着一只狐狸。
狐狸比兔子大,也比兔子凶。他按住它的时候,狐狸回头咬了他一口,咬在小臂上,咬出两个血窟窿。
他没松手。
吸完狐狸,他坐在地上喘了半天。
狐狸的精血太烈了,比兔子烈得多。那股温热气息冲进体内,像开了闸的水,差点把他冲懵。他导了半个时辰才导完,导完浑身发软,躺在野地里半天起不来。
但起来之后,他知道——
值了。
那股力气,比吸十只兔子还多。
他低头看小臂上那两个血窟窿——还在流血,但好像没刚才那么疼了?
他撕了块破布,把伤口包上,往回走。
走了一路,他想了一路。
狐狸就这么烈,野狗呢?
野狼呢?
人呢?
他没往下想。
——
那天之后,他不再只盯着兔子。
他开始琢磨更大的活物。
但他也知道,更大的活物,意味着更大的风险。
狐狸会咬人,野狗会吃人,野狼更不用说。以他现在这点本事,碰上了,谁吸谁还不一定。
得慢慢来。
不急。
——
夏天来的时候,石坚已经在这片废墟和野地里活了四个月。
四个月里,他套了二十几只兔子,三只狐狸,还有数不清的老鼠。
他的身子,已经不是冬天那个皮包骨头的样子了。
黑,瘦,但结实。
手臂上有了肉,腿上有了劲,腰也直起来了。
他站在烂菜地里,低头看自己这双手——手上有茧子,有伤疤,有被兔子咬的、被狐狸咬的、被老鼠咬的痕迹。
但攥成拳的时候,稳。
他抬头看天。
天很蓝,太阳很毒,野草长到膝盖高,绿油油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他活了六十七年,从来没有在夏天的时候,站在野地里,什么都不,就这么抬头看天。
六十七年,他都在练拳,活,吃饭,睡觉。
他以为活着就是这样。
现在他知道,活着还可以是这样——
站在野地里,晒着太阳,看着天。
什么都不想。
什么都不。
就只是活着。
——
那天夜里,他又去了野地。
下好套索,埋好陷阱,退到远处蹲着等。
月亮升起来,照得野地一片银白。
他蹲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四个多月,他每天晚上都在一件事——生。
老鼠、兔子、狐狸。了,吸了,埋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算不算邪。
他只知道,不这么,他活不到现在。
活不到现在,就等不到下一世。
等不到下一世,就进不了草药门。
进不了草药门,就解不了反噬。
解不了反噬,就炼不了体。
炼不了体,就破不了这个轮回。
所以——
就了。
邪就邪了。
石坚蹲在那儿,看着月光下的野地,一动不动。
远处,一只兔子钻进套索,挣扎起来。
他站起来,走过去。
——
那天夜里,他吸完那只兔子之后,没有马上走。
他蹲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个浅浅的坑——兔子埋在那儿,狐狸埋在那儿,数不清的老鼠也埋在那儿。
他忽然开口,轻声说:
“你们的命,我收了。”
“下辈子,别投胎成畜生。”
“投胎成我这样的,更惨。”
说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回走。
——
走到半路,识海里那面青铜古镜又闪了一下。
他没进去看。
他知道,那面镜子不会说话,不会给提示,不会告诉他什么。
它就是一面镜子。
一面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的镜子。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