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完那只兔子,石坚没有马上走。
他蹲在野地里,闭着眼,感受体内那股温热的气息。
兔子比老鼠大,精血也比老鼠浑厚。刚才导气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那股气息冲进来,不像以前那样顺顺当当流进四肢,而是在半道上堵了一下。
堵在哪儿?
他仔细感知。
手臂。
准确说,是手肘往下的这一段。
以前吸老鼠,气息少,慢慢导,感觉不明显。现在吸兔子,气息多了,那股“堵”的感觉就出来了。
像是河道太窄,水流太大,过不去。
石坚睁开眼睛,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手臂还是那条手臂,瘦,黑,有劲。但手肘往下那一段,摸着比上臂凉一点。
他想起上一世练功时听老武师说过的话:气血不通,练死也白搭。
那时候他不懂,以为只要下苦功就行。后来练到一流,才慢慢明白——武道修炼,不是光吃苦就够的,还得懂路子。
气血走哪儿,内息怎么转,筋骨怎么淬,都有门道。
门道不对,练得越狠,死得越快。
石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回走。
边走边想:他这具身子,底子太差了。冬天那会儿饿得快死,气血亏空得厉害。这几个月虽然补回来一些,但经脉还是细的,气血还是弱的。
吸老鼠还行,吸兔子就有点撑。
那狐狸呢?野狗呢?更大的呢?
不敢想。
得先把路子走通。
——
第二天夜里,他没去野地。
他坐在破土房里,闭着眼,一遍一遍回忆第一世练过的《纳息诀》。
《纳息诀》是基础吐纳法,不修内息,只调理气血。上一世他练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背。
但这一世,他要用它别的事——导精血。
精血不是内息,是外来的东西。怎么把它从掌心吸进来,怎么让它顺着经脉走,怎么把它送进四肢百骸,得重新试。
石坚盘腿坐着,把右手伸出来,掌心向上。
闭眼,调动意识。
他想象掌心有一个口子,外面的东西能从这个口子进来。这是吸的那一步,他已经会了。
下一步是导。
怎么导?
他试着让那股想象出来的气息,从掌心往手腕走。
走了一点,停了。
再试,还是停。
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掌心。
上一世他导内息,是从丹田往外导。丹田是发力的地方,内息从那儿出发,想去哪儿去哪儿。
现在丹田空空,什么都没。他拿什么导?
拿意念?
石坚又闭上眼睛。
意念能导气吗?
上一世他听人说过,高明的内家拳师,能用意念调动气血,哪儿疼就把气血引到哪儿,一会儿就不疼了。他那时候不信,觉得是吹牛。
现在他得信。
死马当活马医。
他集中意念,想象那股气息从掌心往手腕走。
走。
走。
走——
忽然,一股热流真的动了!
从掌心,沿着手臂内侧,慢慢往上走。
石坚不敢动,继续用意念引着它走。过了手腕,走到小臂中段——
停了。
那股热流停在那儿,怎么也不往前走了。
石坚试了三次,三次都停在小臂中段。
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小臂。
这段是堵的。
昨天吸兔子的时候,堵的就是这儿。
看来不是错觉,是真堵。
他低头看着那段手臂,想了半天。
堵了怎么办?
上一世他经脉堵过,用的是内息冲开。内息冲道,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冲久了总能冲开。
现在他没有内息。
但他有精血。
能不能用精血冲?
——
第三天夜里,他又去了野地。
没下套子,直接找了一只兔子,按住就吸。
吸完没停,当场就导。
精血涌进来,他用意念引着往手臂走。走到小臂中段,又堵住了。
他没停,继续用意念往前推。
精血越积越多,堵在那儿,胀得他小臂发疼。
他咬牙,继续推。
疼。
越来越疼。
像是有针在小臂里头扎,从里往外扎。
石坚额头冒汗,牙咬得咯咯响,但他没停。
推。
继续推。
忽然——
“啵”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通了。
那股堵着的气息猛地往前一冲,顺着手臂冲到手肘,又冲过上臂,冲进肩膀,最后散进口。
石坚浑身一松,差点躺倒。
他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是汗。
低头看小臂——不疼了。
摸着也不凉了,跟其他地方一样热乎。
通了。
他用精血,把堵的地方冲开了。
——
那天夜里,他没再逮兔子。
他坐在野地里,一遍一遍用意念引着那股气息在手臂里转。
从掌心到肩膀,从肩膀回掌心。
转了十几遍,越转越顺。
转完,他站起来,攥了攥拳。
手臂比以前有劲儿了。
不是力气大了,是“通”了。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以前手臂是绑着沙袋在动,现在沙袋解了,浑身轻快。
他往回走。
走了一路,想了一路。
冲开这一处,用了七天。
他这具身子里,还有多少处堵的地方?
不知道。
得一处一处冲。
——
从那以后,石坚的炼体就变成了两件事。
第一,逮活物,血。
第二,用精血冲堵的地方。
吸兔子,冲手臂。
吸狐狸,冲腿。
吸老鼠,冲手指脚趾那些细小的经脉。
一处一处试,一处一处冲。
有时候冲开了,浑身舒坦。
有时候冲不开,疼得半夜睡不着。
但他没停。
他知道,这具身子是烂了点,但只要一处一处修,总能修好。
修好了,才能活着等下一世。
——
夏天快过去的时候,石坚已经把两条手臂和两条腿的主要经脉都冲开了。
身上还有堵的地方——后背、腰、口,这些地方精血进不去,得等以后修为高了再冲。
但光是手脚通了,他的力气就比以前大了一倍不止。
一块人头大的石头,他能抱起来走几十步。
一面破土墙,他一脚能踹出个窟窿。
跑起来,能追上野狗。
虽然追上了也打不过,但起码能追了。
他知道,自己已经摸到三流武者的门槛了。
不是力气到了,是路子对了。
路子对了,力气迟早会到。
——
有一天夜里,他冲开了脚底的一处道。
那股气息从脚踝往下,涌进脚心,再从脚心涌回脚踝。
通了的那一瞬间,他感觉整个人都轻了。
他站起来,试着跑了两步。
脚下有劲了。
不是那种蛮劲,是那种从地底下涌上来的劲——蹬地的时候,地像是帮他推了一把。
他想起上一世老武师说的话:脚下有,拳上有力。
那时候他不明白,觉得脚下有不就是站得稳吗?
现在他明白了。
脚下有,不是站得稳,是能从地上借力。
地是死的,人是活的,但活人能借死地的力。
怎么借?
就是用气血把脚和地连起来。
气血一通,脚就是。
石坚站在野地里,看着月光下的土地,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他上一世以为的深得多。
——
那天夜里回去,他坐在破土房里,把《噬血炼体术》的口诀又过了一遍。
“生灵有精血,精血藏生机。夺生机以养己身,噬精血以淬筋骨。”
以前他只懂“夺”。
现在他懂了一点“养”。
夺来的生机,不是直接塞进身体就行,得养。养进四肢,养进经脉,养进筋骨。
怎么养?
用气血养。
气血怎么来?
从精血里来。
这就像是一个循环——精血变成气血,气血养好筋骨,筋骨变强了,就能吸更多精血,精血再变成更多气血。
一圈一圈,越转越大。
石坚睁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棚顶。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他练了几十年,只知道按部就班修炼,从来不知道修炼还能这么。
吸别的东西的命,养自己的命。
这算邪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这片废墟里,在这群饿死冻死都没人管的人中间,只有这个法子能让他活。
活下来,才有以后。
——
夏天过去,秋天来了。
野草开始变黄,夜里开始变凉。
石坚站在烂菜地里,看着那些枯黄的野草,想起冬天那会儿,他刚重生,躺在这片烂菜地里,差点冻死。
现在他不怕冻了。
气血足了,寒气进不来。
他看着自己这双手——手上有茧子,有伤疤,有被各种活物咬过的痕迹。但手指粗了,掌心厚了,攥成拳的时候,硬邦邦的。
他知道,自己已经是三流武者了。
虽然是最弱的那种三流——不会内息,不会招式,只会吸活物、冲经脉。
但境界上,确实是三流了。
从“不入流”到“三流”,他用了八个月。
上一世,他用了一年半。
石坚抬头看天。
天很高,很蓝,有几只鸟飞过。
他忽然想:那些鸟,要是能吸下来就好了。
但他没动手。
鸟在天上,他在地上,够不着。
得等以后。
——
那天夜里,他躺在破土房里,忽然想起一个人。
狗子。
不知道那小子还活着没有。
破庙里乱成那样,狗子那种老实人,最容易被人欺负。就算不被欺负,冬天那会儿也可能冻死饿死。
石坚躺着,看着黑漆漆的棚顶。
他想起狗子掰给他那半个窝头。
想起狗子说的那句:保重啊,石头。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能想。
想了也没用。
他是石头,是死人,是不能再回去的人。
——
第二天,他又去了城墙。
不是去捡破烂,是去茶寮。
蹲在茶寮外面,听那些走江湖的人聊天。
他想再听听草药门的消息。
但听了三天,什么都没听见。
那些走江湖的人,聊的最多的是哪条路好走,哪个城的官差凶,哪个镇子的寡妇长得俊。
没人聊草药门。
石坚蹲在那儿,看着那些喝茶聊天的江湖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草药门是沂山州的,离洛川州上千里。那些走江湖的,不会天天聊一个上千里外的门派。
那天他听到的那两个走方郎中,是凑巧。
凑巧让他听见了。
凑巧让他记住了。
石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回走。
边走边想:这一世,他还能不能再听到一次“凑巧”?
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活着。
活着,等到下一世。
——
秋天深了。
野草全黄了,夜里开始上冻。
石坚站在野地里,看着那些下好的套索,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几个月,他了多少活物?
老鼠、兔子、狐狸,加起来得有上百只。
上百条命,让他吸了,埋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活物有没有怨。
他只知道,他不它们,他就活不到现在。
活不到现在,就等不到下一世。
等不到下一世,就进不了草药门。
进不了草药门,就解不了反噬。
解不了反噬,就破不了轮回。
破不了轮回,就永远困在这十七年里。
所以——
就了。
怨就怨了。
石坚蹲在那儿,看着月光下的野地,一动不动。
远处,一只兔子钻进套索,挣扎起来。
他站起来,走过去。
——
那天夜里,他吸完那只兔子之后,没有马上埋。
他拿着那只兔子的尸体,看了一会儿。
兔子很小,灰毛,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石坚把它埋进土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忽然开口,轻声说:
“你们的命,我收了。”
“我欠你们的,下辈子还。”
“下辈子要是还不上,就下下辈子。”
“反正我有的是辈子。”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
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