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脸带石坚去的地方,是镐京废墟东边的一片市井。
说是市井,其实也就是城墙下自发形成的一个野市。卖菜的、卖旧衣的、修鞋补锅的、耍把式卖艺的,还有像他们这样的拾荒乞儿,都聚在这一片。
雪化了一些,地上泥泞不堪。脚踩下去,黑泥里能翻出烂菜叶、碎骨头、还有不知道谁拉的一摊摊冻硬的屎。空气里弥漫着烂菜帮子发酵的酸臭味和粪便的气,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石坚面不改色地踩过去。
上一世他什么活没过?给人扛过货,下过矿井,挖过沟渠,死人堆里都睡过觉。这点臭味,算不得什么。
刀疤脸把他带到一处破棚子跟前,棚子里蹲着几个跟他差不多大的乞儿,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木讷。
“新来的。”刀疤脸往里推了石坚一把,“今儿个跟你们一块儿,捡的破烂归堆儿,晚上回去分。敢藏私——”
他从腰里摸出一截麻绳,在手心里抽了两下。
“腿打折。”
几个乞儿木然地点头,像是早就习惯了。
石坚也点头。
刀疤脸又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恐惧?不服?讨好?什么都没有。石坚就只是站着,低着头,眼皮耷拉着,跟其他乞儿一个德行。
“妈的。”刀疤脸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谁,转身走了。
等刀疤脸走远,棚子里一个年纪稍大的乞儿才开口:“你叫啥?”
“石头。”石坚随口编了个名。
“我叫狗子。”那乞儿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另外几个,“这是二癞子,这是三丫,这是小四。咱们都归疤爷管,捡的破烂卖给收破烂的老孙头,换的铜板三成交给疤爷,剩下的买吃的。听懂了?”
石坚点头。
“那走吧。”狗子站起来,拎起一个破麻袋,“晚了就啥也捡不着了。”
——
拾荒也是有门道的。
狗子带着他们在废墟里穿行,一边走一边低声教:“纸片子、破布头、烂棉絮,这些老孙头都收,三文钱一斤。铁钉子、铜片儿、破锅底,这些值钱,一斤能卖十几文,但不好找。最值钱的是这个——”
他从废墟里翻出一个缺了口的瓷碗,碗底有半截青花。
“带画的瓷器,哪怕碎了,老孙头也收,一片能换两文。但得是带画的,光白的不要。”
石坚接过来看了看,把碗底那半截青花记在心里。
他上一世也见过这种东西——那是大户人家才用得起的细瓷,值钱。
“记住了。”他把碎瓷片还给狗子。
狗子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往常新来的,要么吓得不敢吭声,要么装傻充愣啥也不学,像石头这样闷声听着、一学就会的,还真不多见。
“你以前过?”狗子问。
石坚摇头:“头一回。”
“那你怎么……”
“听一遍就记住了。”石坚说,“记不住就饿死。”
狗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里带着点苦涩:“对,记不住就饿死。走吧,接着捡。”
一上午,石坚跟着他们在废墟里翻了个遍。
他捡到的东西不多——几片烂布头,一锈得快要断掉的铁钉子,还有半本被雨水泡烂的账本。账本纸片子也能卖钱,他把账本塞进麻袋,继续翻。
晌午的时候,他们找了个避风的墙角歇脚。
狗子从怀里摸出半个冻硬的窝头,掰成几块分给大家。分到石坚这儿,狗子犹豫了一下,掰给他的那块比其他人的略大一点。
石坚接过来,没说话,低头嚼。
窝头冻得跟石头似的,咬都咬不动,只能放在嘴里慢慢含软了再嚼。麦麸子喇嗓子,咽下去像吞沙子。
但石坚吃得慢,每一口都嚼碎了再咽。
狗子在旁边看着,眼神有点复杂。
“石头。”他开口。
石坚抬头。
“你以前是不是练过?”
石坚心里一动,脸上没表情:“练过啥?”
“不知道。”狗子说,“就是觉得你不像……不像咱这种人。”
“咱这种人咋样?”
狗子想了想:“眼神是木的,啥都是木的。你不一样,你眼珠子会动。”
石坚低下头,继续嚼窝头。
“你瞅啥呢?”
“瞅哪里有老鼠。”石坚说。
狗子被逗乐了:“老鼠?你想吃老鼠?”
石坚没否认。
“那玩意儿不好抓,跑得快。”狗子说,“不过你要是真想吃,我知道一个地方。”
——
狗子说的那个地方,是废墟深处的一片烂菜地。
早年间镐京城还没荒的时候,这片地是种菜的。现在菜地早废了,但地底下埋着的烂菜帮子、烂茎,养活了一大窝老鼠。
“天黑透了再来。”狗子说,“白天来,让人看见,这地儿就没了。”
石坚记下了。
下午继续捡破烂,石坚刻意放慢脚步,一边捡一边观察地形。哪条路能走,哪堵墙能翻,哪个角落能。上一世走镖的经验告诉他,无论什么,先摸清地形,死不了人。
傍晚的时候,他们背着麻袋回到破棚子,刀疤脸已经在等着了。
挨个搜身,挨个清点。
狗子捡的最多,卖了十三文钱,上交四文,自己留九文。二癞子捡的少,卖了六文,上交两文,自己留四文。小四和三丫捡的差不多,各卖了七八文,各上交两文。
轮到石坚,他把麻袋倒出来。
老孙头蹲在那儿翻,烂布头、烂账本、锈钉子,最后翻出一样东西,老孙头眼睛亮了。
“哪捡的?”
石坚看了一眼——是一截铜簪,断了半截,但铜是好铜,雕着云纹。
“西边那片废墟。”石坚说,“墙底下。”
老孙头掂了掂:“成色不错,能化铜用。这个算你二十文。”
狗子他们几个眼睛都直了。
二十文!他们捡一天破烂也未必能捡到二十文!
刀疤脸也凑过来,盯着那截铜簪,又盯着石坚,眼神有点不对。
“你运气倒好。”刀疤脸说。
石坚没吭声。
老孙头把铜簪收起来,加上石坚那些破烂,一共算了二十三文。刀疤脸一把抢过去,数出六文扔给石坚,剩下的全揣进自己怀里。
“疤爷——”狗子想说什么。
“闭嘴。”刀疤脸瞪他一眼,又看石坚,“咋?嫌少?”
石坚摇头。
刀疤脸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茬,嗤了一声,转身走了。
等他走远,狗子才凑过来,小声说:“你傻啊?那铜簪值二十文,他至少该分你十文,这才给六文——”
“够了。”石坚把那六文钱揣进怀里,“比没有强。”
狗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石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晚上哪儿睡觉?”
“就这棚子。”狗子指了指,“疤爷不让回破庙,说夜里冻死人死了就死了,但破烂得有人看着。”
石坚点点头,往棚子角落一缩,闭上眼睛。
狗子看着他那副样子,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
夜里,石坚没睡。
他一直等着,等到棚子里所有人都睡熟了,才慢慢睁开眼睛。
棚子外头,月亮出来了,照得废墟一片惨白。
石坚轻手轻脚地起身,绕过睡着的狗子和二癞子,钻出棚子。
白天狗子说的那片烂菜地,他记得位置。
废墟里走路要小心——到处是碎砖烂瓦,一脚踩空,摔出声响,就可能把野狗或者别的乞丐招来。石坚把每一步都踩实了,脚尖先探,脚跟再落,上一世夜里走镖练出来的功夫,这具孱弱的身体还做不到,但他可以用经验弥补。
烂菜地在废墟深处,四面都是塌了一半的土墙,围成个半封闭的院子。地里长满枯草,枯草底下是黑泥,泥里能看见烂菜叶子腐烂后留下的黑乎乎的痕迹。
石坚没急着进去。
他先蹲在墙底下,看了半炷香。
老鼠活动的痕迹——地上有爪印,有新翻的土,有啃了一半的草。还有鼠洞,好几个,分布在菜地边缘的墙底下。
他挑了一个洞口最大的,挪过去。
蹲下,从怀里摸出一截细麻绳——白天从破烂堆里捡的,没上交。
麻绳一头打个活扣,做成一个套索,套在洞口。另一头拴在旁边的砖头上,压住,让套索悬在洞口上方。
然后他退开,继续蹲着等。
上一世他跟着一个老猎户学过几天套兔子。老鼠比兔子精,但饿急了的老鼠,什么都顾不得。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洞里有了动静。
窸窸窣窣。
一只灰毛老鼠探出脑袋,鼻子抽动,闻了闻,又缩回去。
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这回没缩。
它闻到什么了?
石坚屏住呼吸。
老鼠终于钻出来一半,脑袋和前爪都出了洞——
套索没动。
老鼠警觉地停住,左右看。
石坚一动不动。
老鼠又往前爬了一步——
整只身子都出来了。
石坚猛地一拉麻绳!
套索收紧,勒住老鼠的后半截身子!老鼠尖叫一声,拼命挣扎,想往回钻,但套索越勒越紧,后腿被勒住,钻不回去,只能在地上打滚。
石坚扑上去,一把按住老鼠的脑袋!
老鼠的牙咬在他虎口上——但石坚没松手。
他闭着眼,调动意识,回忆《噬血炼体术》的口诀。
“生灵有精血,精血藏生机。夺生机以养己身,噬精血以淬筋骨……”
怎么夺?
他不知道。
上一世他是硬吞——把活物生吞下去,让胃去消化,然后强行吸收。结果气血紊乱,差点走火入魔。
这一世他想试试别的法子。
他把老鼠按在地上,另一只手按在老鼠肚子上,尝试着把意识集中到掌心,去“感知”老鼠体内的“精血”。
没有反应。
老鼠还在咬他,还在挣扎。
他换个思路,把上一世基础吐纳法的“导气”反过来用——
不是把内息从丹田引出来,而是把外界的“什么东西”吸进去。
掌心似乎有了一点温热的感觉。
很微弱,像是错觉。
但石坚没停。
他继续集中意识,继续“吸”。
掌心的温热感越来越清晰——不是热,是“活”的感觉,是生机流动的感觉。
老鼠的挣扎越来越弱。
终于,一动不动了。
石坚松开手。
老鼠的尸体软塌塌地躺在地上,皮毛还是完整的,但拿在手里轻得吓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石坚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什么痕迹都没有。
但他能感觉到,有一股温热的气息从掌心涌入,顺着胳膊往上走。他赶紧按照基础吐纳法的路线,引导那股气息往四肢走——不能往丹田走,丹田太脆弱,承受不住。
温热的气息被一点点拆散,送进手臂、肩膀、口、大腿。
然后消失了。
不是消失,是融进去了。
石坚愣愣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皮包骨头的手。
好像……没那么青了?
他把右手攥成拳,再松开。
原来攥拳的时候,手背的皮肤是绷紧的,能看见青筋暴起。现在青筋还在,但皮肤似乎有那么一点点……弹性?
他不确定。
也许是错觉。
但那种温热的感觉,不是错觉。
石坚深吸一口气,把那截麻绳从死老鼠身上解下来,把老鼠尸体揣进怀里。
一只不够。
还得再来。
——
天亮之前,石坚套了七只老鼠。
不是每一只都能成功吸——有三只吸得太猛,那股温热气息冲进体内,撞得他口发闷,差点吐出来。他赶紧停下来,用吐纳法慢慢疏导,才压下去。
后来他学聪明了,不“猛吸”,而是“慢慢吸”,像喝水一样,一小口一小口地咽。
果然稳多了。
七只老鼠吸完,他能明显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变化——不是力量变强了,而是那种“快死了”的感觉,淡了。
手脚还是冰凉的,但不再像昨天那样,冻得发木。
肚子还是饿,但饿得没那么心慌。
他站在烂菜地中央,看着东边天际一点点泛白,慢慢攥紧拳头。
可行。
《噬血炼体术》是可行的。
缺的不是功法本身,而是“怎么吸”的方法。上一世他只知道硬吞硬吸,结果精血在体内乱窜,撑得经脉胀痛。这一世他用吐纳法“导气”的思路去“导精血”,把精血的生机一点点送进四肢,而不是一窝蜂全冲进丹田——
反噬没了。
至少现在没了。
石坚把那七只老鼠的尸体埋进烂泥里。不能让人看见,不能让人知道他在什么。底层的生存规则,第一条就是——藏。
天亮透了。
他回到破棚子的时候,狗子他们刚醒。
“你夜里啥去了?”狗子问。
“拉屎。”石坚说。
狗子狐疑地看着他,但没再问。
刀疤脸又来了,今天换了个人盯梢,是个四十来岁的瘦汉子,脸上有道刀疤——不对,不是刀疤,是生疮留下的疤,坑坑洼洼的,看着比刀疤脸还瘆人。
“这是刘麻子。”狗子小声说,“疤爷的人,今天他盯着咱们。”
刘麻子往他们身上扫了一眼,目光在石坚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走。”
今天去的不是昨天那片废墟,是更东边的一片,靠近洛川州城。
刘麻子说:“城里头你们进不去,就在城墙这片转悠。捡到好东西,当场交给我,敢藏私——”
他从腰里摸出一把短刀,在手里掂了掂。
刀生锈了,但刀锋还在。
几个乞儿点头如捣蒜。
石坚也点头。
——
城墙这片比废墟那边人多。
卖早点的、挑担子的、赶驴车的,还有像他们这样的乞儿,三五成群,在各处转悠。
石坚一边捡破烂,一边留意四周。
城墙很高,城门洞有兵丁守着,进出的人都要被盘问。他看见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被拦下来,兵丁把他担子翻了个底朝天,顺走了两包糕点,才放他进去。
进不去。
至少现在进不去。
他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捡。
今天运气不好,捡到晌午,也没捡到什么值钱东西。几片烂布头,一个破碗底——没花的那种,老孙头不收。
刘麻子蹲在墙底下晒太阳,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瞅一眼。
石坚走到城墙拐角处,假装蹲下系鞋带。
鞋早烂了,就是用麻绳绑在脚上的破布片子。他蹲在那儿,目光往城墙底下扫——
有洞。
城墙底下,杂草丛里,有个拳头大的洞。
不是鼠洞,是墙砖松动后塌出来的洞,往里看,黑洞洞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石坚没声张。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圈,又绕回来,假装捡东西,往那洞口附近靠。
洞里有风。
有风,说明通着什么地方。
石坚把那洞的位置记在心里。
傍晚回去交差的时候,他捡的东西最少,只卖了四文钱。刘麻子拿了两文,给他两文。
“明天要是还捡这么少,就不用吃饭了。”刘麻子说。
石坚点头。
回到破棚子,狗子凑过来:“你今天捡得咋那么少?”
石坚没答反问:“城墙那片,你熟不熟?”
狗子一愣:“熟啊,咋?”
“有没有啥洞?”石坚问,“能钻进去的那种洞?”
狗子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你发现了?”
石坚看着他。
狗子犹豫了一下,凑到他耳边:“别声张。那个洞,是以前的老鼠洞,后来被人掏大了,能钻进去。钻进去是城墙里头的一条夹道,通着哪儿我也不知道。但是——”
他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接着说。
“但是疤爷的人在那儿守着。白天不让靠近,夜里有人巡逻。被发现,腿打折都算轻的。”
石坚点点头。
“你想啥?”狗子盯着他。
石坚摇头:“不啥,就是问问。”
狗子不信,但他也没再问。
夜里,石坚又去了烂菜地。
今天套的老鼠少,只有三只。不是老鼠少了,是他不敢再吸那么多——昨天的七只吸完,今天白天他明显感觉身上有点燥,像是补过了头。
三只,慢慢吸,刚刚好。
吸完三只,他坐在烂菜地里,闭着眼感受体内那股温热的气息。
这玩意儿不是内息。
内息是练出来的,是自己身体里生出来的。
这东西是外来的,是别的东西的“生机”,被他抢过来,塞进自己身体里。
能一直这么吗?
会不会有什么隐患?
他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这玩意儿能让他活下来。
活下来,才有以后。
石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棚子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月光底下,棚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刘麻子。
刘麻子看着他,咧嘴笑,脸上的坑坑洼洼在月光底下格外瘆人。
“我就知道你有问题。”刘麻子说,“夜里不睡觉,跑出去啥?”
石坚没说话。
刘麻子从腰里摸出那把生锈的短刀,在手里掂着。
“说。”
石坚看着他,忽然笑了。
刘麻子愣住了。
这是石坚重生以来,第一次笑。
笑得刘麻子心里发毛。
“你要听实话?”石坚问。
刘麻子攥紧刀:“你说。”
石坚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走到刘麻子跟前,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汗臭味。
他抬起头,看着刘麻子那张坑坑洼洼的脸,轻声说:
“我出去拉屎。你要跟着看看吗?”
刘麻子握着刀,半天没动。
石坚的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个十二三岁的小乞丐,平静得让刘麻子心里那点凶气,一点一点往下沉。
“滚回去睡觉。”刘麻子最后说。
石坚点点头,从他身边走过,钻进棚子。
刘麻子站在原地,看着棚子门口,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