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坚在那间破土房里住了下来。
地方不大,但胜在清静。不用听那些呼噜声、磨牙声、说梦话的声音,不用闻那些汗臭味、屎尿味、烂疮味。夜里想什么时候出去就什么时候出去,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刘麻子偶尔派人来叫他,让他跑腿。跑完腿,他回来,继续一个人待着。
狗子有时候来找他,给他带点吃的,或者什么都不带,就蹲在那儿跟他说话。说破庙里谁又死了,谁又来了,刘麻子又骂谁了。
石坚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
狗子说完,蹲一会儿,然后走了。
石坚继续一个人待着。
——
有一天,狗子忽然说:“石头,你怎么老往城门口跑?”
石坚看他一眼。
狗子说:“我见过你好几回了。蹲在墙底下,晒太阳,啥也不。”
石坚没说话。
狗子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肯定在琢磨啥。”他站起来,“琢磨吧,琢磨好了告诉我一声。”
他走了。
石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狗子这人,其实挺聪明的。
——
石坚确实在琢磨事。
他在琢磨怎么进城里头。
洛川州城,他蹲在城门口看了几个月,进进出出的人见了不少,但自己一次都没进去过。
不是不想进,是进不去。
城门有兵丁守着,进出的都要被盘问。像他这种乞儿,刚往门口一站,那些兵丁就瞪过来,挥手赶人。
“滚远点!”
他试过三次,被赶了三次。
后来就不试了。
进不去,就在门口蹲着。
蹲着也能看见人,听见话。
——
那天是个阴天。
天灰蒙蒙的,风不大,但乎乎的,像是要下雨。城门口的人比平时少,那些卖东西的收了摊,走江湖的也懒得出来。
石坚蹲在墙底下,跟往常一样。
忽然,他看见两个人从城里头走出来。
两个男人,三四十岁,穿着青布长衫,背着包袱,一看就是走远路的。
石坚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但那两个人走的方向,是往城边那个茶寮去的。
茶寮就在城门边上,几木桩撑起来的一个破棚子,里面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平时没什么人去,只有那些走累了又舍不得住店的走江湖人,才去那儿歇脚。
石坚看着那两个人走进茶寮,坐下来,跟茶寮的老头要了两碗茶。
他想了想,站起来,往茶寮那边走过去。
——
他没进去。
就蹲在茶寮外面的墙底下,离那两个人两三丈远。
这个距离,能听见他们说话,又不会太显眼。
茶寮的老头认识他,知道他是个捡破烂的乞儿,平时也来这儿捡剩茶点。看了他一眼,没赶他。
石坚低着头,假装在抠地上的土,耳朵却竖起来。
那两个人开始说话。
“……这趟出来,亏大了。”一个沙哑的声音说。
“亏什么亏,能活着回去就不错了。”另一个年轻点的说。
“你这话说的,咱们又不是去什么龙潭虎。”
“洛川州这破地方,比龙潭虎好不到哪儿去。你看看这城门口,兵丁比狗还凶,随便翻人东西。”
“哪个地方的兵丁不凶?”
“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喝茶。
石坚低着头,继续抠土。
那个沙哑的声音忽然又说:“你说,咱们这趟回去,门里能给咱们什么?”
“能给什么?能活着回去就不错了。”年轻点的又说了一遍。
沙哑的笑了:“你这话说的,好像咱们去送死似的。”
“不是送死,是白跑。”年轻点的说,“药材没买着,钱花了一大半,回去怎么交代?”
“有什么不好交代的?就说洛川州这破地方,啥也没有。”
“门主能信?”
“不信也得信。”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石坚的耳朵竖得更高了。
门里?门主?药材?
这俩人是哪个门派的?
年轻点的忽然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你说,咱们那炼体术,真能练成吗?”
石坚心里一动。
炼体术?
沙哑的说:“练成什么练成,能活着就行。我练了三年,反噬了三回,差点没死过去。”
“我也是。”年轻点的说,“去年那回,气血紊乱了半个月,吃什么吐什么,差点以为熬不过去了。”
“那你怎么熬过来的?”
“硬熬呗。”年轻点的说,“又没别的办法。”
沙哑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其实有个办法。”
年轻点的也压低声音:“什么办法?”
沙哑的说:“我听说,沂山州那边有个门派,专门治这个。”
石坚的耳朵差点竖到头顶。
沂山州!
“什么门派?”年轻点的问。
“草药门。”沙哑的说,“听说人家那医毒同源的传承,专门化解炼体反噬。什么气血紊乱、经脉胀痛、精血暴走,到了人家那儿,几服药下去,全给你化解了。”
年轻点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听谁说的?”
“我师兄。”沙哑的说,“他早年也是炼体炼岔了,差点废了。后来托关系进了草药门当杂役,偷学了几手,回来就把自个儿治好了。”
“杂役也能学?”
“偷着学呗。”沙哑的说,“门槛高,正式弟子不好进,杂役总有办法。”
年轻点的又沉默了一会儿。
石坚蹲在墙底下,一动不动。
他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沂山州。
草药门。
医毒同源。
化解反噬。
杂役。
偷学。
那两个又聊了一会儿,喝了茶,站起来,走了。
石坚没动。
他蹲在墙底下,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远处。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
腿有点麻,他跺了跺脚。
沂山州。
草药门。
他记住了。
——
那天晚上,石坚躺在破土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听到的那些话。
沂山州草药门,医毒同源传承,专门化解炼体反噬。
门槛高,正式弟子不好进,但杂役可以偷学。
他想起自己这一年多炼体,虽然摸索出了“慢吸慢导”的法子,暂时压住了反噬,但那股“补过了就燥”的感觉一直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知道那不是好事。
总有一天,那股燥会变成大问题。
要想解决,得去草药门。
可他这一世是乞儿,去不了。
那就下一世。
石坚翻了个身,看着黑漆漆的棚顶。
下一世,他要做草药门的杂役。
——
第二天,他又去了茶寮。
那两个穿青布长衫的人已经走了,但茶寮还在,卖茶的老头还在。
他蹲在墙底下,等了一天。
什么也没等到。
第三天,又去了。
还是什么也没等到。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他每天都去,每天都蹲在墙底下,听那些喝茶的人说话。
听了一肚子废话。
谁家的牛丢了,谁家的媳妇偷人了,谁家的儿子当兵去了。
再也没听见“炼体”“反噬”“草药门”这些词。
但他没放弃。
他继续蹲。
蹲了半个月,蹲了一个月。
蹲到那个卖茶的老头都认识他了,有时候会扔给他半个冷窝头。
他接了,吃了,继续蹲。
——
有一天,老头忽然问他:“小子,你天天蹲这儿,等谁呢?”
石坚看着他,没说话。
老头笑了笑,露出一口豁牙:“你当我不知道?你天天蹲这儿,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听人说话。”
石坚还是没说话。
老头也不生气,又扔给他半个窝头。
“听吧。”他说,“听多了,总能听着点什么。”
石坚接过窝头,咬了一口。
老头转身回茶寮里去了。
石坚蹲在那儿,嚼着窝头,继续听。
——
又过了几天,他真听着了。
这回是两个走江湖的卖艺人,一老一少,老的五十多岁,少的二十出头。他们坐在茶寮里,要了两碗茶,一边喝一边说话。
“……师傅,咱们这趟出来,挣着钱了吗?”
“挣个屁。”老的说,“这年头,谁还看耍把式?”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回去呗。”
“回去……门里还能要咱们吗?”
老的不说话了。
石坚的耳朵竖起来。
门里?
年轻的等了一会儿,忽然说:“师傅,我听说沂山州那边有个草药门,专门收留走江湖的?”
石坚心里一跳。
又是草药门!
老的说:“你听谁说的?”
年轻的挠了挠头:“路上听人说的。说那草药门有医毒同源的传承,专门治炼体的毛病。咱们这炼体术,不也是炼体吗?说不定能去碰碰运气。”
老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草药门,门槛高着呢。咱们这种野路子,人家看不上。”
年轻的有点失望:“那怎么办?”
“怎么办?”老的说,“回去接着练呗。练死了算。”
两个人不说话了。
石坚蹲在墙底下,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草药门门槛高,野路子看不上。
但那个沙哑说过,杂役可以偷学。
杂役,不是正式弟子。
杂役,就是活的。
他过活。
捡破烂,跑腿,送东西。
再点别的,也行。
——
那天晚上,石坚躺在破土房里,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信息拼在一起。
沂山州,草药门。
医毒同源,化解反噬。
门槛高,正式弟子不好进。
杂役可以偷学。
杂役就是活的。
他闭上眼睛。
下一世,他要当草药门的杂役。
不管多难,都得当。
——
第二天,他又去了茶寮。
继续蹲,继续听。
那个卖茶的老头看见他,又扔给他半个窝头。
他接了,吃了,继续蹲。
天很蓝,太阳很暖。
他蹲在墙底下,像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