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坚记得自己死过一回。
上一世,他是洛川州一个籍籍无名的武夫,苦修四十余载,堪堪踏入一流武者的门槛。没有奇遇,没有机缘,甚至连江湖人都算不得——无非是给富户看家护院,混一口安稳饭罢了。
六十七岁那年冬天,他在柴房里咽的气。
寿终正寝。
本该如此。
可临闭眼那一刻,他分明看见识海深处浮现出一抹青铜虚影——巴掌大,古镜模样,镜面定格的画面,竟是他自己年轻时练拳的背影。
然后便是无边的黑暗。
再睁眼——
——
冷。
刺骨的冷。
石坚的第一感觉,是这种冷比他柴房里那张破棉被裹着的最后时光还要难熬。那不是衰老到极致、血脉枯竭的冷,而是活人的冷——皮肤还知道疼,骨头还知道颤,血液还在血管里拼命往心口缩的那种冷。
他想动,发现手指不听使唤,冻僵了。
他想睁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铅,睫毛上结着冰碴子,把上下眼睑粘在一块儿。
耳边有风声——不是山林里的松涛,是那种从破墙烂瓦的缝隙里钻进来的、呜呜咽咽的冬夜北风。风声里夹杂着人的呼吸声,不止一个,有粗有细,有深有浅,还有磨牙的、说梦话的、翻身时压到草的窸窣声。
石坚没有立刻睁眼。
六十七年的凡俗武夫不是白活的。他年轻时也给镖局押过镖,知道什么情况下该装死,什么情况下该睁眼。这会儿他第一要务是——搞清楚自己在哪儿。
他开始调动意识。
先试内息。
没有。
丹田空荡荡的,经脉里连一丝内息流动的痕迹都没有。这不是他上一世那个苦修四十多年的一流武者肉身,这是一具从未练过武的、孱弱的、濒死的身子骨。
再试感知。
他能感觉到自己躺的地方很硬,硌着后背的是凹凸不平的石头地面,身下垫着一层薄薄的草,草底下有老鼠屎的颗粒感。空气里有霉味、尿味、烂草味、还有好多人挤在一块儿发酵出来的体臭味——破庙,而且是住满了乞丐的破庙。
最后,他试着动了动右手小指。
疼。
钻心的疼。
但能动。
能动就好,说明这具身体还没死透。
石坚在心里默默梳理着:上一世他六十七岁,柴房咽气;这一世他醒来,在破庙,身子骨是个半大孩子,冻得快死了,但还活着。
他想起临死前识海里那抹青铜古镜的虚影。
轮回?
这个词蹦出来的时候,他心口猛地一跳——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这具孱弱的肉身承受不住这种心跳的加速。他赶紧深呼吸,用上一世掌握的粗浅吐纳法稳住气血。
不能死。
至少不能刚醒就死。
——
“醒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石坚没有睁眼,也没有动。六十七年的阅历让他本能地选择了最稳妥的反应——继续装昏迷。
“没醒透。”另一个声音说,年轻些,“脸都青了,熬不过今儿个晚上。”
“那麦饼……”沙哑的声音迟疑了一下。
“趁他没断气,掏出来。”年轻的声音脆利落,“死了就硬了,抠都抠不出来。”
石坚感觉到一只粗糙的手摸到自己口,开始解他棉袄的扣子——不对,不是棉袄,是夹袄,薄得透风的旧夹袄,扣子是麻绳拧的,已经冻硬了。
他立刻明白了:他怀里揣着东西,这两个人在打那东西的主意。
念头刚转完,那只手已经摸进他怀里,触到了他贴身藏着的一团硬物——麦饼,冻得像石头一样的麦饼。
“有了!”沙哑的声音兴奋起来。
“快掏——”
石坚睁开了眼。
他没有立刻动手。
他只是睁着眼,看着那个蹲在他身边的老乞丐。
老乞丐的手还在他怀里,两个人目光对上,老乞丐愣住了。
石坚的眼珠子动了动,看了看老乞丐,又看了看老乞丐身后那个年轻些的乞丐——二十出头,脸上有刀疤,手里攥着一木棍。然后又转回来,继续看老乞丐。
全程没有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就只是看。
老乞丐的手僵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老乞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石坚没吭声。
刀疤脸年轻乞丐反应快,手里的木棍往前一指:“看什么看?疤爷拿你的饼是看得起你!识相的别吭声,吭声就——”
“就打死我。”石坚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但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打死我,饼你们还是拿走。省一道工序。”
刀疤脸噎住了。
老乞丐趁这机会把手抽出来,攥着那块麦饼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石坚没拦。
他甚至连看都没再看那麦饼一眼。
他撑着地,慢慢地、一点点地坐起来。动作很慢,慢到让所有人都能看清他有多虚弱,慢到让所有人都觉得他随时会再倒下去——但他坐起来了。
然后他靠着墙,抬眼扫了一圈。
破庙不大,也就三间屋大小,屋顶塌了一半,用破木板和烂席子搭着。供的是什么菩萨早就认不出来了,泥胎金身碎了一地,被乞丐们当垫脚石踩。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裹着烂棉絮破布片子,这会儿全醒着,全在看他。
看戏。
石坚心里冒出一个词。
他在看这群人,这群人也在看他。看一个快冻死的小乞丐,怎么被疤脸那伙人欺负,怎么咽气,怎么被扔出去。这是他们冬里为数不多的消遣。
石坚把目光收回来,落到老乞丐手里的麦饼上。
“饼你拿着。”他说,嗓子眼里有痰,他咳了一声,吐出一口黑痰,“我活了。”
老乞丐愣了一下。
刀疤脸回过神来,冷笑一声:“活了也是白活,这庙里不养闲人。想活着,明天出去捡破烂,交上来三成换吃的。交不上,滚。”
石坚点点头。
没反驳,没讨价还价,甚至没看刀疤脸,只是点了下头,然后闭上眼睛,继续靠着墙,呼吸。
刀疤脸等了半天,没等到下茬,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得难受。他抬脚想踹过去,被老乞丐拦住。
“算了算了,一个快死的,踹死了明天谁捡破烂?”老乞丐把麦饼掰了一半递给刀疤脸,“走,里头暖和。”
两个人骂骂咧咧地往庙里头去了。
石坚闭着眼,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走远,听着周围的乞丐们没了热闹看,一个个又躺回去,听着风声,听着磨牙声,听着有人翻身时压到草的窸窣声。
他慢慢睁开眼,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手。
十二三岁孩子的骨架子,瘦得皮包骨头,手背上全是冻疮,指甲缝里塞满黑泥。这双手连握拳都费劲,更别提练武了。
但这是他的手了。
活人的手。
石坚把右手抬起来,攥成拳,又松开。攥成拳,又松开。重复了三遍,感受着筋骨之间的酸涩和疼痛。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破庙屋顶那个塌了一半的窟窿,看着窟窿外面黑沉沉的天。
“大周四百九十年冬。”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洛川州。”
上一世,他就是这一年出生的。
而这一世,他死过一回,又活了。
识海深处,那面青铜古镜的虚影微微一闪,镜面上定格的画面——那个年轻时的自己,正在练拳。
石坚闭上眼睛,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
是确认。
——
后半夜,庙里又死了人。
是个七八岁的幼乞,白天被刀疤脸那伙人推了一把,脑袋磕在供台角上,当时就不动弹了。拖到庙后角落扔着,没人管,夜里咽的气。
石坚没睡着。
他一直靠着墙,闭着眼,用上一世的基础吐纳法慢慢调理这具孱弱肉身的血气。吐纳法是凡俗武夫最基础的功夫,不修内息,只调理气血,让身体进入最省力的状态。一呼一吸之间,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极限——太弱了,弱得连普通人家的孩子都不如,底子早就被饥饿和寒冷掏空了。
要想活下去,必须先吃饱。
要想吃饱,明天得出去捡破烂。
要想不被欺负,得有点自保之力。
要想有自保之力,得——
石坚睁开眼。
他想起上一世临死前,除了那面青铜古镜,还有一件东西。
半卷残破的功法。
《噬血炼体术》。
那是他年轻时从一具尸体上摸来的,只有前三层,后面全是缺页。他照着练过几年,结果练得气血紊乱、经脉胀痛,差点走火入魔,吓得他赶紧停了。后来几十年再没碰过,只当那是江湖骗子编的邪门歪道。
可现在——
石坚闭上眼睛,开始回忆那半卷残功的内容。
“生灵有精血,精血藏生机。夺生机以养己身,噬精血以淬筋骨……”
一段段口诀在脑海里浮现,配合着那些残缺不全的行气图谱。
他不是要练。
他是在推演。
上一世他练不成,是因为缺了导气的法门,只知道硬吞硬吸,结果精血在体内乱窜,差点撑爆经脉。可这一世,他有四十多年苦修的基础吐纳法和行气经验,有足够多的失败教训,有——
有一整夜的时间,慢慢想。
外面风停了。
庙里的磨牙声此起彼伏。
石坚靠着冰冷的墙,一遍一遍在脑海里推演着:如果把噬血炼体术的“吸收精血”,和基础吐纳法的“导气归经”结合起来,是不是就能把精血里的生机,一点点引导到四肢百骸,而不是一窝蜂全冲进丹田?
理论上可行。
但需要试。
用什么试?这破庙里有什么能试的?
石坚的目光在黑暗中扫了一圈,落到庙后角落里那具幼乞的尸体上。
他挪开眼。
不是不忍心,是不划算。
幼乞的精血早就冷了,冻僵了,吸出来也没用。而且人血太烈,这具孱弱的身子承受不住,一吸准死。
要试,得找小的,活的。
老鼠。
这破庙里别的不多,老鼠有的是。
石坚的目光锁定庙东墙角那个老鼠洞。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继续调理气血。
不急。
天还没亮。
——
天快亮的时候,石坚起身了。
不是他想起,是冻得睡不着了。这具身体的御寒能力比上一世差太远,靠着墙坐了一夜,后背都冻木了,再不活动活动,怕是真的要死。
他扶着墙站起来,腿有点软,眼前黑了一下,扶着墙稳住。等那阵眩晕过去,他才慢慢挪动脚步,往庙门口走。
庙门早就没了,只剩个门框,挂着几片烂席子挡风。石坚掀开席子,往外看了一眼。
雪停了。
外面是一片废墟——断壁残垣,枯草丛生,远处隐约可见城墙的轮廓。洛川州,镐京废墟,大周旧都。周室早就名存实亡了,这镐京城也跟着荒废大半,只剩下东城那片还住着人,西城这一片,全是破庙和乞丐窝。
天还是黑的,但东边天际有一点点发白。
石坚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回了庙里。
他没往里走,就在门口这片空地站住,开始练拳。
不是正经拳法,就是活动筋骨。抬腿,伸臂,转腰,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像放慢镜头,每一个动作都扯着酸痛的肌肉和冻僵的关节。
庙里有人醒了,看见他在那儿比划,骂了一句“有病”,翻个身继续睡。
石坚没理。
他把上一世练了几十年的基础拳法拆成最慢的动作,一个一个过,一个一个感受这具新身体的极限。
半个时辰后,天亮了。
东边那点白变成了蒙蒙亮,废墟里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庙里的乞丐们开始陆续起身,有人往外走,去捡破烂;有人往里缩,继续睡;有人盯着石坚看,眼神不善。
石坚收了动作,站在原地喘气。
汗都没出。
这身子太虚了。
“你。”
一个声音从庙里头传来。
石坚转头,是昨天那个刀疤脸,拎着木棍走出来。
“跟我走。”
石坚没动:“去哪儿?”
刀疤脸一棍子抽过来:“让你走就走,哪儿那么多废话?”
石坚侧身躲开。
不是他反应快,是刀疤脸本没用力抽,就是吓唬人那种虚晃。石坚侧身的动作让刀疤脸愣了一下——一个快死的小乞丐,躲得还挺利索?
“哟?”刀疤脸来了兴致,“练过?”
石坚摇头,哑着嗓子说:“怕疼。”
刀疤脸乐了:“怕疼就行。走,疤爷带你去个好地方,捡破烂去。”
石坚没再说话,低着头跟上。
走出破庙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庙后角落那具幼乞的尸体还扔在那儿,没人管。
雪地里,一只灰毛老鼠从尸体旁边钻出来,叼着一截什么,飞快地窜回墙角的洞里。
石坚收回目光。
跟上刀疤脸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