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死了。
消息传到破庙那天,狗子正在啃石坚给他的半块烤兔肉。
他愣了一下,肉从手里掉下来,沾了一身灰。
“死了?”狗子瞪着眼睛,“真的假的?”
石坚蹲在墙角,没说话。
狗子捡起兔肉,吹了吹灰,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活该。”
石坚看他一眼。
狗子说:“你不知道,疤脸那王八蛋,去年冬天死了多少人。三丫他娘,就是让疤脸抢了棉袄,冻死的。”
石坚没吭声。
狗子继续说:“还有小四,腿被打断的那个,也是疤脸打的。后来小四发臭了,让人抬出去扔了,连个坑都没挖。”
石坚听着,脸上没表情。
狗子说完,又咬了一口兔肉,忽然问:“石头,你说疤脸死了,新头目会是谁?”
石坚想了想,吐出两个字:“刘麻子。”
狗子愣了一下:“刘麻子?他不是疤脸的狗腿子吗?”
石坚没答。
狗子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
刘麻子果然当了新头目。
上任第一天,他就把破庙里的人挨个叫过去“谈话”。
轮到石坚的时候,刘麻子让他蹲下,自己坐在一块破石头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石头是吧?”
石坚点头。
刘麻子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疤脸活着的时候,说你有问题。”
石坚低着头,不说话。
刘麻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反应,又问:“你有问题吗?”
石坚摇头。
刘麻子笑得更响了。
“行,没问题就好。”他站起来,拍了拍石坚的肩膀,“以后好好活,别惹事。惹了事,疤脸怎么死的,你知道吧?”
石坚点头。
刘麻子摆摆手:“滚吧。”
石坚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刘麻子忽然叫住他。
“石头。”
石坚回头。
刘麻子看着他,脸上的坑坑洼洼在阳光底下格外清晰。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石坚没说话,转身走了。
——
从那以后,石坚就开始了新的生活。
刘麻子管着破庙,规矩比疤脸的时候严,但也不是不能活。每天上交三文钱,交够了就没人管你。交不够,打。
石坚每天都交够。
他白天跟着狗子去城墙捡破烂,有时候也去城门口转悠。晚上回破庙睡觉,后半夜去野地逮兔子。
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但有一件事变了。
疤脸死了之后,石坚开始刻意让自己变得更“普通”。
以前他吃东西慢,现在他学着狗子他们的样子,抢着吃,狼吞虎咽,嚼都不嚼就往肚子里咽。
以前他走路稳,现在他故意佝偻着背,脚底下拖拖沓沓,像个没睡醒的。
以前他看人眼神直,现在他学会了躲闪,跟谁说话都低着头,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含含糊糊。
狗子有一天忽然问他:“石头,你咋变了?”
石坚说:“变了啥?”
狗子想了想,说:“说不上来。就是……以前我看着你,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现在看着你,觉得你跟别人一样了。”
石坚没说话。
狗子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样好。”他说,“跟别人一样,才没人盯着你。”
石坚看他一眼。
狗子低着头捡破烂,像是随口说的。
——
狗子说得对。
跟别人一样,才没人盯着你。
石坚开始刻意观察破庙里的每一个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他们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蹲着,怎么躺着,怎么抢食,怎么挨打。
他一点一点学,一点一点改。
走路要拖沓,不能抬脚太高,不然像练家子。
说话要含糊,不能太清楚,不然像读过书的。
挨打要叫唤,不能闷着,不然像有骨气的。
抢食要拼命,不能谦让,不然像不饿的。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团泥,想捏成什么样就捏成什么样。
刘麻子后来再也没叫过他“谈话”。
有时候在破庙里碰见,刘麻子看他一眼,目光就滑过去了,像看一块石头,一堆烂泥,一坨没人要的破烂。
石坚知道,他成了。
——
夏天来的时候,破庙里出了一件事。
有个外来的乞儿,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想在破庙里落脚。刘麻子不让,那人就跪在破庙门口,跪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夜里,那人死了。
就跪着死的,头低着,背弓着,像一截枯木。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叫刘麻子来看。刘麻子看了一眼,让人抬出去扔了。
“晦气。”他说。
石坚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具尸体被人拖走。地上拖了一道印子,很快就被太阳晒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想起一年前,自己刚重生那会儿,也差点死在这破庙里。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轮回,不知道炼体,不知道草药门,不知道武道上限。
只知道活着。
现在他知道了很多,但还是得活着。
活着,等下一世。
——
那天晚上,石坚躺在破庙的角落里,听着周围的呼噜声、磨牙声、说梦话的声音。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被他拖到庙后角落的幼乞。
第一世刚醒那会儿,他把那个快死的幼乞拖到庙后,用第一世的跌打手法给他处理伤口。不是出于善意,是为了观察底层乞儿的身体状态。
那个幼乞后来还是死了。
野狗拖走的。
石坚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当时看着那具尸体,想的是“不划算”。
不划算,不是因为不忍心,是因为人血太烈,吸不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
现在他还是不能。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能。
——
第二天,狗子忽然跟他说:“石头,我想跟你学。”
石坚看着他。
狗子说:“学你那些本事。怎么活,怎么不被盯上,怎么……怎么像你一样。”
石坚没说话。
狗子等了一会儿,低下头:“我知道我不配。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我啥也不是。但我想学,学了能多活几年。”
石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你想学什么?”
狗子眼睛亮了:“什么都行。你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看人,怎么躲事。都行。”
石坚想了想,说:“那从走路开始。”
——
从那以后,狗子就开始跟着石坚学。
学走路,要拖沓,但不能太拖沓,不然像瘸子。
学说话,要含糊,但不能太含糊,不然像傻子。
学蹲着,要自然,不能太僵,不然像装出来的。
狗子学得很慢,但学得很认真。
有时候石坚看他蹲在那儿,一遍一遍调整姿势,心里忽然冒出一点奇怪的感觉。
上一世他活了六十七年,没收过徒弟,也没教过人。
这一世,他教狗子。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狗子用得上。
用得上的人,可以留。
——
秋天又来了。
野草黄了,天凉了,夜里又要开始冷了。
石坚站在野地里,看着那些下好的套索,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一年多,他了多少活物?
老鼠、兔子、狐狸,加起来得有好几百。
好几百条命,换他这一条命。
值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这么,他活不到现在。
活不到现在,就等不到下一世。
等不到下一世,就进不了草药门。
进不了草药门,就解不了反噬。
解不了反噬,就破不了轮回。
破不了轮回,就永远困在这十七年里。
所以——
值。
——
那天夜里,他吸完一只兔子之后,没有马上走。
他蹲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个浅浅的坑。
坑里埋着那只兔子的尸体。
他忽然开口,轻声说:“你们的命,我收了。我欠你们的,下辈子还。”
说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脚步。
识海里,那面青铜古镜又闪了一下。
他没进去看。
他知道,那面镜子不会说话,不会给提示。
它只是一面镜子。
一面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的镜子。
他继续往前走。
月光底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