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石坚回到了破庙。
不是他想回,是城墙那个洞进不去——洞口太小,得用工具慢慢掏,他两手空空,硬钻只能卡在半道上。天快亮了,再磨蹭下去,刘麻子那帮人该醒了。
他只能先回破庙。
庙里还是老样子,人挤人,臭味熏天。石坚从门口挤进去,找到原来那个墙角,缩下来。
疤脸不在。
老乞丐也不在。
庙里剩下的人都是老弱病残,躺着等死的。没人看他,没人问他夜里去哪儿了。在破庙里,少一个人没人发现,多一个人也没人注意。
石坚靠着墙,闭上眼睛。
肉身的极限到了。
昨儿个一夜没睡,前半夜在烂菜地套老鼠、血,后半夜摸去城墙探洞,来回折腾,这具十二三岁的孱弱身子扛不住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骨头缝里往外冒酸水,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冷,是累,累到骨子里那种累。
但他不敢睡。
刘麻子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我就知道你有问题。
有问题的人,活不长。
石坚强撑着睁开眼,看着破庙屋顶那个塌了一半的窟窿。天已经蒙蒙亮了,灰白的光从窟窿里漏进来,照在庙里横七竖八的人身上,像照着一地尸体。
他得想清楚几件事。
第一,轮回是不是真的?还是说,这只是自己临死前的幻觉?
第二,如果是真的,这个轮回怎么个轮法?死了就重来?还是有什么限制?
第三,识海里那个青铜古镜,到底是什么东西?
前两件事暂时想不明白,得拿命试。但第三件事——
石坚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识海。
——
识海,是武道修炼到了一定境界才能感知到的东西。
上一世他练到一流武者,内息充盈之后,才模模糊糊感知到识海的存在——那是眉心深处的一片虚无空间,平时什么也没有,只有在内息运转到极致、或者濒临突破的时候,才会偶尔窥见一鳞半爪。
可这一世,他一个刚醒来的乞儿,内息全无,修为为零,识海却清清楚楚地在那里。
而且里面有一面镜子。
石坚的意识触碰到那面镜子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
眼前的黑暗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虚无之中。
脚下什么都没有,头顶什么都没有,四面八方都是灰蒙蒙的雾气。只有面前,悬浮着一面青铜古镜。
巴掌大,无光泽,镜面定格的画面是他自己——年轻时的自己,在院子里练拳。
那是第一世的画面。
石坚看着那个年轻的身影,一招一式,都是他年轻时练过无数遍的基础拳法。动作不算标准,发力也不够流畅,但那股认真劲儿,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他自己。
是他十六七岁的时候,刚踏入武道那几年。
这面镜子,在看着他练拳。
石坚盯着那面镜子,镜子没有反应。
他试着往前走一步,脚下没有实地,但能踩住。他走到镜子跟前,伸手去摸——
手指穿过去了。
像是摸到一团虚影,什么都没有。
但他摸到镜子的那一刻,脑子里突然涌进来无数画面——
第一世,他出生在洛川州一个普通武夫之家,从小跟着父亲练拳,十五岁入门,二十岁小成,三十岁踏入三流,四十岁二流,五十岁一流……然后卡在一流,再也没往前一步。
六十七岁那年冬天,他在柴房里咽气。
临闭眼的那一刻,识海里突然浮现出这面镜子的虚影。他当时以为是眼花,没在意。
然后就是无尽的黑暗。
再然后,就是破庙里醒来。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石坚站在虚无中,看着那面镜子,久久没动。
镜面上,那个年轻的自己还在练拳,一遍一遍,不知疲倦。
“是你把我拉回来的?”石坚问。
镜子没反应。
“你是什么东西?”
没反应。
“还有多少次?我还能活几回?”
没反应。
石坚盯着那面镜子,镜子定格的画面始终不变,像是对他的一切问题都置若罔闻。
他忽然笑了。
这一笑,跟上回笑刘麻子不一样。上回是故意的,这回是真的想笑。
没反应,就是最好的反应。
这说明这面镜子不是活物,没有自己的意识,不会算计他,也不会害他。它就是一件东西,一件绑在他灵魂上的东西,一件能让他死后重来的东西。
这就够了。
至于它是什么、为什么绑他、能重来多少次——这些问题,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弄明白。
现在最重要的是——
石坚的意识从识海里退出来,睁开眼睛。
破庙里,天已经大亮了。
他刚才在识海里不知道待了多久,但看光线,至少过去了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他就这么靠着墙闭着眼,竟然没人动他。
石坚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几文钱还在。
他又看了看周围——几个老乞儿还在原来的位置躺着,呼吸平稳,没人靠近他。
安全。
他深吸一口气,撑着墙站起来。
腿还是软,但比昨天强多了。昨儿个站起来眼前发黑,今天只是有点晕。
石坚扶着墙,慢慢往外走。
——
庙门口,疤脸正蹲在那儿啃窝头。
看见石坚出来,疤脸眼睛眯了一下:“哟,还活着呢?”
石坚点点头,没停步,从他身边走过去。
“站住。”疤脸说。
石坚站住了。
疤脸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他:“昨儿个跟刘麻子出去,没惹事吧?”
“没有。”
“捡了多少?”
“四文。”
疤脸伸手:“拿来。”
石坚从怀里摸出那两文钱——昨儿个刘麻子分给他的两文。
疤脸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往自己怀里一揣:“今儿个还跟刘麻子去,听他的话,别给老子惹麻烦。听见没?”
石坚点头。
疤脸又看了他一眼,摆摆手:“滚吧。”
石坚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疤脸的声音:“石头。”
石坚回头。
疤脸蹲回原处,啃着窝头,头也不抬:“庙后头那具小的,昨儿夜里让野狗拖走了。你少往那边去。”
石坚愣了一下。
庙后头那具小的——是第一天夜里死那个幼乞。让野狗拖走了。
他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出破庙的范围,走到没人看见的地方,石坚站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破庙的方向,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昨儿个夜里套了七只老鼠,吸了七只老鼠的精血。
老鼠是活物,老鼠有精血。
那幼乞也是活物,也有精血。
石坚把手攥成拳,又松开。
他想起第一天夜里,自己盯着那具幼乞的尸体,想的是“不划算”。
不划算——不是因为不忍心,是因为人血太烈,这具孱弱的身子承受不住。
不是不想,是不能。
石坚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
晌午的时候,他在城墙那片找到了狗子。
狗子正蹲在墙底下晒太阳,看见他来,眼睛亮了:“石头!你没事吧?”
石坚摇头:“没事。”
“刘麻子昨儿个夜里回来说……”狗子压低声音,“说你有问题,让我盯着你。”
石坚看着他:“那你盯吗?”
狗子愣了一下,然后呸了一声:“盯个屁!我盯你啥?你能有啥问题?不就是夜里出去拉屎吗?”
石坚没说话。
狗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不过你小心点,刘麻子那人记仇。他说你有问题,以后肯定找你麻烦。”
石坚点点头。
“今儿个还捡破烂吗?”狗子问。
“捡。”
“那走。”狗子站起来,“二癞子他们去西边了,咱俩往东边去,那边人多,能捡着好东西。”
石坚跟着他走。
走了几步,狗子回头看他:“你脸色咋这么差?”
“饿的。”
狗子从怀里摸出半个窝头,掰了一半递给他:“先垫垫。”
石坚接过来,没说话,低头嚼。
窝头还是冻硬的,还是喇嗓子,但他嚼得比昨天还慢,每一口都嚼成糊糊才咽。
狗子在旁边看着,忽然说:“石头,你以前是不是大户人家的?”
石坚抬头:“咋说?”
“你吃东西那样子。”狗子指了指他手里的窝头,“不像咱这种人。咱这种人吃东西是抢,是吞,是生怕别人抢走。你是慢慢嚼,跟嚼啥好东西似的。”
石坚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个窝头,没吭声。
狗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问了,往前走去。
石坚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城墙东边走去。
——
这一天,石坚没去烂菜地。
他跟着狗子在城墙转了一整天,捡了几片烂布头、半截破麻绳,还有几锈钉子。傍晚交差的时候,老孙头算了算,一共七文钱。刘麻子拿走三文,给石坚四文。
石坚把四文钱揣进怀里。
刘麻子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说:“夜里别乱跑。让我逮着,腿打折。”
石坚点头。
晚上,石坚没出去。
他就缩在棚子角落里,闭着眼,听了一夜的动静。刘麻子在棚子口守到后半夜,才回去睡觉。
第二天夜里,石坚还是没出去。
第三天夜里,也没出去。
第四天夜里,刘麻子不守了。
——
第五天夜里,石坚又去了烂菜地。
这回他套了五只老鼠,吸了三只,留了两只活的,用破布包着,藏在烂菜地旁边的墙洞里。
吸完三只,他坐在烂菜地里,闭着眼感受体内的变化。
三天没吸,那股温热的气息淡了一些,但没全消失。吸完这三只,又补回来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冻疮还在,但没那么肿了,结的痂也开始掉。指甲缝里的黑泥洗净之后,能看见指甲那一点点的血色。
以前是白的,现在是淡粉的。
这说明气血在恢复。
石坚把剩下那两只老鼠从墙洞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不急着吸。
先养着。
以后每天只吸两三只,够活着就行,多了燥得慌。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棚子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识海里那面镜子,他这几天试过好几次,每次意识沉进去,镜子都在。镜面上那个年轻的自己,还在练拳。
石坚停下脚步,抬头看天。
冬天夜里的天,黑得透透的,一颗星星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第一世临死前,最后看见的那个画面——镜子里的自己,在练拳。
那时候他六十七岁,练了一辈子拳,卡在一流武者再没往前一步。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柴房里咽气,没人送,没人埋。
可他又活了。
石坚低下头,继续往棚子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轻轻说了一句:“原来是真的。”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但他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
轮回是真的。
镜子是真的。
重来,是真的。
——
又过了几天,石坚摸清了轮回镜的几个规矩。
第一,这镜子不会说话,不会给提示,什么都不会。它就是一面镜子,定在那儿,你看它,它不理你。
第二,每次意识沉进去,能待的时间有限。待久了,脑子里会疼,像针扎一样。他试过三次,最长的一次待了半个时辰,疼得他差点在棚子里喊出来。后来就不敢待那么久了。
第三,镜子里的画面不会变。那个年轻的自己,永远在练拳。同样的动作,一遍一遍,永远重复。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每次从识海里退出来,这具肉身的疲劳和饥饿都会加倍。好像是意识在识海里待着的时候,身体还在外面熬着,熬得更快。
石坚试了几次之后,就不怎么进去了。
没意义。
镜子不说话,他问不出什么。进去就是看那个年轻的自己练拳,看久了还累。
不如省点力气,活着。
——
大周四百九十年的冬天,就这么过去了。
石坚每天白天跟狗子他们捡破烂,夜里偷偷去烂菜地套老鼠、血。疤脸和刘麻子偶尔找他麻烦,他都低着头认了,不反抗,不多话,像任何一个懦弱的小乞丐一样。
疤脸慢慢就不盯着他了。
刘麻子还盯着,但盯得没那么紧了。
只有狗子,有时候会突然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疑惑。
石头吃东西太慢了。
石头走路从来不摔跤。
石头被疤脸打的时候,从来不哭。
石头看人的时候,眼睛太稳了。
不像个十二三岁的小孩。
石坚知道狗子怀疑,但他不在乎。狗子不会说出去。狗子这种人,在底层活久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果然,狗子什么都没说。
——
开春的时候,雪化了。
废墟里冒出零零星星的绿意,是一些野草,从烂泥里钻出来,嫩绿嫩绿的。
石坚站在烂菜地里,看着那些野草,看了很久。
上一世他活了六十七年,从来没注意过野草什么时候发芽。
这一世,他盯着那点绿,忽然觉得,活着真不容易。
草不容易,人更不容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一个冬天过去,这双手还是瘦,但不再是皮包骨头那种瘦。手背上有肉了,冻疮掉光之后,皮肤是新的,有点发红。
他攥了攥拳。
力量。
有力量了。
虽然只是三流武者入门那点力量,跟上一世的一流没法比。但在这片废墟里,在这群乞儿里,这点力量,够了。
够活着了。
也够想别的事了。
石坚抬起头,看着远处洛川州城的城墙。
城里有江湖人,有走方郎中,有武道门派。
有他想要的东西。
但他进不去。
至少现在进不去。
石坚收回目光,低头把藏在墙洞里的那几只老鼠拿出来。
一个冬天,他试出来一件事——
老鼠的精血,只能让他活着,不能让他变强。
吸了三个月,他只是从“快死”变成“能活”,离“变强”还差得远。
要想变强,得找更大的活物。
野狗。
或者——
石坚没往下想。
他把那几只老鼠揣进怀里,往棚子走。
边走边想:
这一世,他叫石头,是个乞儿,在洛川州的废墟里捡破烂。
这一世,他得活着。
活着,等到下一世。
——
当天夜里,石坚在棚子里睡着之后,识海深处那面青铜古镜忽然微微闪了一下。
镜面上,那个年轻的自己还在练拳。
但这一回,拳法变了。
不再是基础拳法,而是——
《噬血炼体术》的第一式。
镜子里的人,一拳打出,带着淡淡的血色。
一闪即逝。
石坚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没醒。
镜子恢复如初,还是那个年轻的自己,还在练基础拳法。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