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子好过了些。
雪化了,太阳出来了,夜里没那么冷了。拾荒也能多跑几个地方,不用天一黑就往棚子里缩。
但石坚的麻烦也来了。
疤脸开始找他收“春税”。
“冬天老子护着你们,没让你们冻死,现在开春了,该补交了。”疤脸蹲在破庙门口,手里掂着那截麻绳,“每个人,二十文。三天之内交齐。”
狗子他们几个凑在一块儿,愁眉苦脸。
二十文,他们得捡五六天的破烂。
石坚没吭声。
他怀里揣着四十几文钱——这一个冬天攒的,老鼠换的,一分没花。
但他不想交。
不是舍不得,是不能交。
一个冬天都唯唯诺诺、捡得最少、活得最窝囊的石头,突然掏出二十文钱——疤脸不怀疑才怪。
所以他不交。
第一天,他捡了五文,上交两文,自己剩三文。
第二天,他捡了四文,上交两文,自己剩两文。
第三天,他捡了三文,上交一文,自己剩两文。
加起来,这三天他“挣”了七文,疤脸那儿只看见他交了五文。
够穷了。
够窝囊了。
第三天晚上,疤脸堵住他:“你的二十文呢?”
石坚低着头,把怀里的钱掏出来——两文。
疤脸一把抢过去,又搜他身上,搜出来一文。
“就这点?”
石坚点头。
疤脸一巴掌扇过来,石坚没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嘴角破了,血淌下来。
“明儿个再交不上,腿打折。”疤脸说完,转身走了。
石坚站在原地,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往棚子走。
狗子追上来,小声说:“你傻啊?你不会躲?”
“躲了打得更狠。”石坚说。
狗子愣了一下,叹了口气:“也是。疤脸那人,越躲越来劲。”
石坚没说话,继续走。
走到棚子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破庙的方向。
疤脸还在那儿蹲着,跟几个手下分他那两文钱。
石坚收回目光,钻进棚子。
——
夜里,石坚没去烂菜地。
他躺在棚子里,听着外面的风声,脑子里在转一件事。
疤脸这种人,什么时候会死?
答案是:不知道。
上一世他活了六十七年,见过太多疤脸这样的人——地痞、混混、小头目,欺软怕硬,横行乡里。这种人能活很久,只要他们不惹上惹不起的人。
可要是有人惹他们呢?
石坚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急。
——
第二天,疤脸死了。
不是石坚的。
是青皮帮的人的。
据说是因为疤脸手下的一个乞儿偷了青皮帮的东西,疤脸护着没交人,青皮帮的老大亲自带人过来,一刀捅在疤脸肚子上,当场人就没了。
石坚看见疤脸的尸体被人拖走,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狗子站在他旁边,脸都白了。
石坚脸上没表情。
他只是在想:偷东西的那个乞儿,是谁?
没人知道。
青皮帮的人没说是谁偷的,疤脸已经死了,也没人敢问。
但石坚知道一件事——
那个偷东西的乞儿,偷的肯定不是普通东西。
不然青皮帮老大不会亲自来。
不然疤脸不会护着不交人。
不然疤脸不会死。
石坚看了一眼破庙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青皮帮离开的方向,然后低下头,继续捡他的破烂。
——
疤脸死后,破庙里乱了一阵子。
几个有点力气的地痞争着当新头目,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打了两三天,死了一个,残了一个,最后胜出的,是刘麻子。
刘麻子成了破庙新的头目。
上任第一天,他就把石坚叫过去。
“你,以后跟着我。”
石坚低着头:“是。”
刘麻子围着他转了一圈,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
石坚没躲。
刘麻子捏了两下,松开手,笑了:“身子骨还行。以后不用捡破烂了,给我跑腿。”
石坚抬头看他一眼。
刘麻子脸上那个坑坑洼洼的笑容,在太阳底下看着有点瘆人。
“不愿意?”
“愿意。”石坚说。
——
给刘麻子跑腿,比捡破烂轻松,也比捡破烂危险。
轻松是因为不用翻垃圾堆、不用跟野狗抢食。危险是因为刘麻子让他的事,没几件见得光。
比如,去青皮帮那边递话。
比如,去城门口盯着官差。
比如,半夜去城墙底下,给一个不认识的人送东西。
石坚都了。
得老老实实,得没有一句废话。
刘麻子慢慢就不盯着他了。
——
一个月后,刘麻子让他去送一包东西。
“送到城墙那个洞里,塞进去就走,别回头。”
石坚接过那包东西,揣进怀里。
“那洞在哪儿?”
刘麻子说了个位置。
石坚愣了一下——就是他冬天发现的那个洞。
“记住了?”
“记住了。”
“滚吧。”
石坚转身走。
走出十几步,刘麻子在后面喊:“石头。”
石坚回头。
刘麻子看着他,忽然问:“你就不问问送的是什么?”
石坚摇头。
刘麻子盯着他看了半天,摆摆手:“滚。”
——
那天夜里,石坚把那包东西塞进城墙的洞里。
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把东西往里一推,听见一声闷响,像是掉在什么软的东西上。
他没往里看,转身就走。
走出几十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洞口还是那个洞口,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继续走。
——
回去复命的时候,刘麻子给了他一文钱。
石坚接过来,揣进怀里。
刘麻子看着他,忽然说:“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石坚没吭声。
“让你啥你啥,从来不问,从来不怕。”刘麻子凑近他,“你是真不怕,还是装不怕?”
石坚抬头看他,眼神平静:“怕有用吗?”
刘麻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响,脸上的坑坑洼洼挤成一团。
“没出息的东西。”他骂了一句,摆摆手,“滚吧。”
石坚滚了。
——
那一包东西送完之后,刘麻子对他的态度变了。
不再让他跑腿那些见不得人的事,而是让他跟着自己,在破庙里当个“小跟班”。
其实就是刘麻子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端茶倒水,跑腿传话。
破庙里的其他人看他的眼神也变了。
以前是当他是最窝囊的那个,现在是当他是刘麻子的人,不敢惹。
石坚无所谓。
跟着刘麻子,他有个好处——白天不用活,夜里自由了。
刘麻子白天要出去“办事”,晚上才回来。白天这大把的时间,石坚可以自己安排。
他去得最多的地方,是城门口。
——
洛川州城的城门,每天进进出出的人很多。
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骑马的、走江湖的、穿官服的。石坚蹲在城门口不远处的墙底下,假装晒太阳,眼睛却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他盯了一个月,盯出了门道。
穿短打的,是苦力。穿长衫的,是账房先生。穿绸子的,是有钱人。穿劲装的,是练家子。
练家子里,有拿刀的,有佩剑的,有赤手空拳的。石坚盯得最多的是赤手空拳的那种——那是练内家拳的,跟上一世的他一样。
他盯他们的步态、眼神、呼吸、站姿。
步态稳的,功夫深。眼神亮的,内息足。呼吸长的,底子厚。站姿松的,是高手——真正的高手,站着跟没站一样,浑身都是松的,随时能发力。
石坚盯了一个月,看出点东西。
这帮练家子,境界参差不齐。大部分是二流、三流,偶尔有一流的路过。武道大师,他没见过。后天、先天,更没见过。
但他知道有。
因为刘麻子说过一句话。
那天刘麻子喝了点酒,跟几个手下吹牛:“你们知道玄岳侯国吗?人家那才叫武道。咱们这破地方,一流就顶天了。人家那边,武道大师多如狗,后天遍地走。先天?先天都当不了家,得是宗师才行。”
石坚在旁边听着,心里记下了。
玄岳侯国。
武道大师。
后天。
先天。
宗师。
原来凡俗武道的上限,不是一流。
原来一流之上,还有这么多境界。
他想起第一世自己苦修一辈子,卡在一流再没往前一步,以为那就是武道的尽头。
原来不是。
原来他只是井底之蛙。
——
那天晚上,石坚坐在烂菜地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想了很久。
上一世,他六十七岁,寿终正寝。临死前,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值了——一个普通武夫,能练到一流,够本了。
可现在他知道,一流只是开始。
上面还有武道大师、后天、先天、宗师。
宗师上面呢?
还有没有?
他想起刘麻子的话:先天都当不了家,得是宗师才行。
宗师之上呢?
石坚不知道。
但他想知道。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轮回镜会选中他。
不是因为第一世的他有多厉害,而是因为第一世的他,死的时候,不甘心。
不甘心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不甘心武道就到一流为止。
不甘心自己只是一只井底之蛙。
那股不甘心,触动了轮回镜。
然后他重生了。
重活一世,以乞儿之身。
这一世,他得把上一世没弄明白的事,弄明白。
——
第二天,石坚去找狗子。
狗子还在捡破烂,看见他来,眼睛亮了:“石头!你咋来了?刘麻子让你来的?”
石坚摇头:“我自己来的。”
狗子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你赶紧回去,让刘麻子知道你自己跑出来,非打死你不可。”
石坚没动:“我问你个事。”
“啥事?”
“你听过草药门吗?”
狗子愣住了。
“啥门?”
“草药门。”
狗子挠了挠头:“没听过。啥的?”
石坚看着他,确定他是真没听过,摇摇头:“没事了。你继续捡吧。”
他转身要走,狗子叫住他:“石头。”
石坚回头。
狗子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你要打听事,别问我,我啥也不知道。你去城门口那个茶寮,那边常有走江湖的人歇脚,听他们聊天,能听着东西。”
石坚看着他,点了点头。
狗子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豁牙:“保重啊,石头。”
石坚没说话,转身走了。
——
城门口确实有个茶寮。
就是几木桩撑起来的一个破棚子,里面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卖的是最便宜的粗茶,一文钱一碗,续水不要钱。
走江湖的人,舍不得住店,又走累了,就在这儿歇脚,喝一碗茶,聊聊天,歇够了再走。
石坚第二天就去了。
他没进去,就蹲在茶寮外面的墙底下,假装晒太阳。茶寮里的人说话,他竖着耳朵听。
第一天,听了一整天,都是废话。谁家的牛丢了,谁家的媳妇偷人了,谁家的儿子当兵去了。
第二天,还是废话。
第三天,也是废话。
第四天——
石坚听见了“武道”两个字。
他浑身一紧,耳朵竖得更直了。
说话的是两个穿青布长衫的男人,三四十岁,看打扮像是走方郎中。其中一个正端着碗喝茶,另一个在说话。
“……你那炼体术不行,反噬太大,早晚把自个儿练废。”
“那有啥办法?咱们这种没脚的,上哪儿找正宗的炼体法门?”
“正宗的不敢想,能找着化解反噬的法子就不错了。”
“化解反噬?哪有那种东西。”
“怎么没有?你听过草药门吗?”
石坚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草药门?沂山州那个?”
“对。人家那医毒同源的传承,专门治这个。什么炼体反噬、气血紊乱、经脉胀痛,到了草药门,几服药下去,全给你化解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一个师兄,早年练功练岔了,差点废了。后来托关系进了草药门当杂役,偷学了几手,回来就把自个儿治好了。现在二流武者,活得好好的。”
“杂役也能学?”
“偷着学呗。门槛高,正式弟子不好进,杂役总有办法。”
石坚蹲在墙底下,一动不动,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沂山州。
草药门。
医毒同源。
化解反噬。
杂役。
偷学。
那两个走方郎中又聊了一会儿,喝完茶,结账走了。
石坚没动。
他蹲在墙底下,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慢慢站起来。
沂山州。
草药门。
他记住了。
——
那天晚上,石坚躺在棚子里,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棚顶。
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几个词:沂山州、草药门、医毒同源、化解反噬、杂役、偷学。
他想起自己这三个月炼体,虽然摸索出了“慢吸慢导”的法子,暂时压住了反噬,但那股“补过了就燥”的感觉一直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知道那不是好事。
总有一天,那股燥会变成问题。
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得去草药门。
可他这一世是乞儿,去不了。
那就下一世。
石坚闭上眼睛。
下一世,他要做草药门的杂役。
——
半个月后,刘麻子死了。
死得莫名其妙。
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人就硬了。
仵作来看过,说是急病,没救。
破庙里的人都说刘麻子命不好,刚当上头目没几个月就死了。
石坚没说话。
他只是想起半个月前,刘麻子让他去城墙那个洞里送的那包东西。
那包东西,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刘麻子死的那天,青皮帮的人来过破庙,问过刘麻子最近跟谁来往。
石坚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一个窝囊的小跟班,什么都不知道。
青皮帮的人走了。
破庙里又乱起来,争新的头目。
石坚趁乱,离开了破庙。
——
他去了烂菜地。
坐在那片烂菜地里,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
三个月前,他刚重生,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活着。
现在他懂了。
轮回是真的。
武道不止一流。
沂山州有个草药门,能化解炼体反噬。
下一世,他要去做草药门的杂役。
石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三个月前连握拳都费劲。现在,能一拳打死一只老鼠。
还不够。
这一世,他要活着,活着炼体,活着等下一世。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城墙走去。
那个洞里到底有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洞,以后用得上。
——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
识海里,那面青铜古镜微微闪了一下。
石坚闭上眼睛,意识沉进去。
镜面上,那个年轻的自己还在练拳。
但这一回,拳法变了。
不再是基础拳法,也不是那天夜里一闪而过的噬血炼体术。
而是一套他从未见过的拳法——慢、稳、每一拳都像是在推什么东西。
石坚盯着那套拳法,看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继续往城墙走。
身后,废墟里的野狗在叫。
头顶,一颗星星都没有。
但他知道,路在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