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扮猪吃虎
六千斤重力落在肩头的瞬间，林玄几乎能听见自己骨骼发出的哀鸣。
第二层的试炼比第一层残酷了整整一倍。三千斤到六千斤看似只有一倍的差距，但重力的增长曲线是指数级的——六千斤压下来时，他的脊背弯成了弓形，双膝重重磕在石台上，膝盖处的皮肤瞬间渗出了血丝。
更要命的是，他必须在承受重压的同时应对阵图中演化出的幻影。
那些幻影从他面前浮现，由阵图中心的青绿色光团释放出的灵气凝成，形态各异——有的像妖兽、有的像持刀的人影、还有的脆是一团模糊的暗影。每一道幻影都有相当于通脉境二层全力一击的威力，虽然不会致命，但被击中一下就会打断他抵抗重力的平衡，阵图便会判定失败。
林玄咬紧牙关，右掌凝出一层赤金色的灵光，将迎面扑来的一道兽形幻影拍散。与此同时左手捏了个防御手印，在身侧凝出一面薄薄的灵力盾，挡住另一道幻影的偷袭。
一边扛着重压一边战斗，这对他的肉身和精神力都是极大的考验。
前一百息还算撑得住，到了第一百五十息左右，灵力已经开始出现亏空的迹象了。六千斤的重压消耗了他大量精力，每击碎一道幻影都要耗费比平时多两倍的灵气。而阵图中还在不断凝出新的幻影，仿佛无穷无尽。
"果然不能硬来……"林玄喘着粗气，目光飞速扫视着周围的阵纹走向。
他这些天阅读过的玄天宗杂录中，隐约提到过淬体塔每一层的阵图都有一个"核心节点"，只要击中或压制那个节点，阵图的演化速度就会减缓甚至停止。那是为修为较低的弟子留下的"巧劲"通道。
他的神识在重压下勉强展开，沿着地面的阵纹一缕一缕地探寻。终于在阵图的东南角发现了一处光芒稍弱于其他部分的纹路——那里就是核心节点。
林玄深吸一口气，将舌尖下的玄冰珠碎片激活了一瞬。一股寒气顺着灵脉涌出，在他脚下凝成一层薄薄的冰面。借助玄冰珠带来的瞬时速度提升，他如一道赤色残影般从石台上闪身而出，右拳裹着凝练到极致的火灵力，狠狠砸在那处光芒暗淡的阵纹上。
"轰——"
阵图猛地一震，那些还在凝聚中的幻影瞬间破碎了大半，剩下的也在重压中摇摇欲散。百息时限恰好走到了尽头。
阵图的光芒暗了下去，石台上浮现出新的文字："第二层通过。评价：中上。灵气恢复时限：两炷香。"
林玄瘫坐在石台边缘，大口喘着气，后背的衣料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他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擦伤——不算严重，但辣地疼。不过赤炎火种已经在自行修复了，伤口边缘泛着淡淡的红光，肉眼可见地愈合着。
他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但脑子没有闲着。
塔下的那件木属性神物显然在通过某种方式"接触"他——第二层阵图中悬浮的那缕翠色灵力钻进兽皮卷之后，兽皮卷的发热虽然回落了，但并不是完全消失了。它始终保持着一种微温的状态，像是在他体内种下了一枚看不见的"锚"。
而那枚锚，指向正下方六十丈处。
六十丈。这座塔一共九层，每层大约七丈高，也就是说那件神物埋在地底约莫两层以下的位置。要么是塔的地下还有空间，要么就是塔基本身建在了那件神物上面。
林玄将这条线索记在心底，两炷香后起身走向第三层的入口。
第三层的试炼是九千斤重力，三百息，同时应对阵图中演化出的"镜像"——不是幻影了，而是凝出一个与挑战者修为相同、灵力属性相同的"影子"，要击败它才能过关。
林玄看到那行文字时，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影子。和他修为一样、灵力一样。也就是说，他会的、对方都会；他用火灵力、对方也能用火灵力。唯一的区别可能在于——影子没有"神物"。
林玄站上石台，阵图亮起。九千斤重压如山岳倾覆般压下来，让他整个人闷哼了一声，膝盖弯曲得比之前更低。而在他面前三丈远处，一个由阵图灵气凝成的赤红色人形正在缓缓成形——身形、面容、气息，活脱脱另一个"林玄"。
影子成形的瞬间，那道人影便朝他冲了过来，右拳上裹着一层凝实的赤色灵光，打出的轨迹和力道与他平时的出手习惯如出一辙。
林玄侧身避开，回手一掌拍向影子的后背。影子竟和他一样灵活地矮身闪躲，反手一肘捣向他腰侧——力道、速度，分毫不差。
"果然……"林玄咬牙扛下那一肘，辣的疼从腰侧蔓延开来。影子用的确实是和他一样的灵力与技巧，但有一点不同——影子的灵力是阵图凭空凝造的，而他的灵力中掺杂着赤炎果的本源火种。
也就是说，影子的火灵力虽然精纯，但没有"灼烧穿透力"。
林玄在重压中硬挤出一丝笑意，右掌翻转，将赤炎火种的灼烧之力凝成一柄尺许长的赤红短刃，迎着影子的下一次攻势不闪不避地划了过去。
两股火灵力碰撞的瞬间，影子的灵力凝聚体明显出现了一丝"融化"的迹象——赤炎火种的本源灼烧力碾碎了普通火灵力的结构。影子后退半步试图重新凝聚，但林玄没有再给它机会。
他趁着那个短暂的破绽，欺身而上，一掌印在了影子的口。赤炎火种的本源之力顺着那一掌灌入影子体内，如同烧红的铁入雪堆。
影子轰然碎裂。
九千斤重压在这一刻达到三百息时限，缓缓退去。林玄单膝跪地，浑身汗如雨下，但嘴角笑意未减。
果然，神物就是神物。一个以阵图凝造出的影子，终究模仿不了本源之物带来的质变。
第三层通过。评价：优。
后面四层到六层的试炼各有不同——第四层是灵力防御的抗冲击测试，第五层是肉身与神识双重负担的耐力测试，第六层则是综合性实战演练。林玄每一层都通过了，但他在通过的过程中刻意压制了自己的表现。
第四层，他只用了七成灵力防御，被冲击力震退了四步才稳住身形，看起来"勉强过关"。
第五层，神识测试中他刻意收缩了神物亲和体带来的异常感知范围，只表现出普通通脉境一层的感知水准。
第六层，实战演练中的对手是三层比试的升级版——同时出现两道影子，修为分别是通脉境二层和一层。他没有用玄冰珠碎片加速，也没有调动赤炎火种的全部本源之力，只用了常规火灵力和基本的格斗技巧，花了比实际需要多一半的时间才将两道影子击溃。
每一次"勉强过关"之后，阵图边缘都会浮现出中规中矩的评价——"合格""通过""可"。没有惊动阵图任何异常反应，也没有触发塔内可能存在的额外观察机制。
他故意放慢了脚步。因为师父说过一句话："在没摸清敌人底牌之前，先把自己藏好。"
他不知道塔里有没有人在观察他，但他知道塔外面一定有。王恒的人，可能还有其他人。如果他第一入塔就展现出远超通脉境一层的水准，被人盯上的程度恐怕会翻几倍。
而他现在最不想做的，就是成为众矢之的。
到了第七层时，阵图上的文字变了："第七层试炼：承受一万五千斤重力持续四百息。阵图中将演化'心魔劫'——以挑战者内心最深的执念为引，凝造虚妄之象。通过者入第八层。注：此层为淬体塔核心关卡，失败者将承受反噬之伤，轻则昏厥，重则神识受损，慎之。"
林玄站在石台前，看了那行字很久。
心魔劫。
他最深的执念太多了。父亲的模样、母亲的遗言、魂殿的追、三百多条人命的血债、还有那枚藏在青色玉佩里的本源印记……每一个都是足以让普通人崩溃的沉重负担。
但林玄没有犹豫太久。
他迈步走上石台，盘膝坐下，闭上了眼。
阵图亮起的瞬间，一股远比之前所有试炼都要深沉的力量涌入了他的识海。周围的场景飞速褪去，石壁、阵纹、塔层——一切都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混沌的黑暗。
黑暗中有人朝他走来。那人的面容模糊不清，但身形轮廓他太熟悉了——从小看到大的、书房里的画像，母亲口中提了无数遍的名字。
"……父亲？"林玄的声音有些哑。
那道人影站住了，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黑暗中传来一个陌生的、低沉的嗓音：
"玄儿，你恨我吗？"
林玄沉默了。
恨吗？他恨过。十六年音讯全无，把母亲一个人留在林家等死了都没回来，把什么都不知道的他丢在祠堂前被族人逐出门。那些蜷缩在破风巷的夜晚，他确实恨过。
但师父说了——"他把自己能留下的东西全留给你了。"
"不恨。"林玄开口，声音平静，"我只是想知道你在哪。然后，去找你。"
黑暗中那道人影微微晃了晃，像是一阵风掠过的水影，随后缓缓消散。
混沌黑暗之中，又亮起了另一片画面——那是破庙中师父靠着供台喝酒的背影，身边还站着一个人，身形高大，穿着和父亲画像中一模一样的黑底银纹长袍。
"当年你说那地方有你要的东西，一去不回。"师父的声音在画面外响起，"现在你儿子也往那条路上走了。你倒是留个话，是让他继续，还是让他回头？"
画面中的人影转过身来，面容依旧是模糊的，但林玄听见了他说的那句话：
"让他走。别回头。我和他娘在尽头等他。"
画面碎了。
林玄猛地睁开眼，识海中的混沌黑暗如水般退去，一切回到了淬体塔第七层的石室中。阵图的光芒正在缓缓暗下，边缘浮现出通关的文字："第七层通过。心魔劫·破。评价：优上。"
他坐在石台上，抬手抹了一下眼角——那里有些湿润。
父亲说，在尽头等他。
林玄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兽皮卷——热度更盛了。到了第七层，他离塔底那件木属性神物已经不到二十丈了。
但第八层和第九层，他没有继续往上。
不是爬不上去，而是不能。
淬体塔的第八层和第九层据说是为玄灵境以上弟子准备的，里面的重力压制和试炼难度远超通脉境承受极限。硬闯不是不可能，但必然会暴露出他全部的底牌——包括赤炎火种和玄冰珠碎片的异常结合。而且以他通脉境一层的修为打到第七层，在玄天宗外门已经算是极为亮眼的成绩了。再往上走，就不是"扮猪"，而是"找死"了。
林玄转身走向塔内的"出口"阵纹，将令牌按在阵纹中央——石门缓缓开启，外面的天光透了进来，已经接近黄昏了。
他在塔里待了整整一天。
走出淬体塔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九层黑塔，目光在塔底的地面上多停留了一瞬。塔下的那件木属性神物，他已经感应得非常清楚了——青绿色的本源气息、磅礴的生命力，以及一缕若有若无的、正在向他延伸的木系灵气。
那件神物……好像在等他。
林玄收回目光，沿着来时的山道走回赤霞峰。晚风裹着山谷间的草木清香拂过面庞，将一天的疲惫吹散了几分。
回到小院时，暮色已然四合。林玄推门进屋，将那枚已经暗淡的淬体塔令牌放在桌上，盘膝坐下，开始梳理一天的收获。
七层淬体塔的淬炼，让他的肉身强度至少翻了一倍。经脉的韧性、骨骼的密度、灵气的凝实程度，都有了质的提升。更重要的是，他在塔第七层的心魔劫中，得到了父亲的"回应"。
尽头。在尽头等他。
林玄闭上眼，舌尖上的玄冰珠碎片和丹田中的赤炎火种同时跳动了一下。那一瞬间，他的通脉境一层壁障悄然碎裂，稳稳地踏入了二层。
他睁开眼，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
玄天宗的入门，扮猪吃虎，打过了。
下一件事——塔下的那件木属性神物，怎么弄到手。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