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里有东西。
陈小虎没拆,也没问。林枭说这是“专业级降噪”,能屏蔽网吧背景杂音,让他专注作。他信了。他信过太多次。
直到他发现,每次直播结束,耳机右耳内侧,总有一道极细的金属反光,像针尖扎进塑料壳里,一动不动。
他拔了耳机,用指甲抠。指甲崩了,没抠动。他找来镊子,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老马给的旧工具包——锈迹斑斑,但还有一把小螺丝刀。他蹲在床边,灯没开,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手背上冻疮裂开的血口。
三分钟。他拆开了。
微型追踪器,比米粒小,贴在电路板背面,用胶水死死粘着。没有电源指示灯,没有信号波动,像一粒死掉的虫卵。
他没骂。没摔。没哭。
他穿上外套,拉链没拉,左肩还沾着昨天的雨渍。他走出出租屋,门没关,风从门缝钻进去,吹动了床头那张泛黄的缴费单——他撕了四条,还剩一条卡在键盘缝里,没拿出来。
林枭的直播间还在播。
弹幕刷得飞快:“幽灵连招又来了!这作是人能打出来的?”
“主播快求他收徒!”
“林枭今天怎么不说话?”
林枭坐在镜头前,没开麦,只放着陈小虎昨天的巅峰对局回放。画面里,陈小虎用一招“幽灵连招”连斩五人,最后一击,是三秒内完成七次按键,没有一丝延迟,没有一次误触。像机器,但比机器更冷。
陈小虎推门进去。
网吧里没人敢说话。老马在吧台擦杯子,水珠顺着杯沿滴下来,砸在地板上,响了一声。
林枭没回头。
“你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陈小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玻璃上。
林枭终于转过头。他没穿那件标志性的黑夹克,只套了件灰T恤,领口松了,露出锁骨上一道旧疤。
“嗯。”他说。
陈小虎没动。他只是把耳机扔在桌上。金属外壳撞在木头表面,发出闷响。
“你他妈……”他喉咙动了动,没说完。
林枭没等他骂完,点开一个文件。音频。
背景音是安静的,只有呼吸声。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冷静,清晰,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
“……林枭,Phantom_07,2019年7月14,被举报使用第三方辅助程序。证据链完整。为保战队晋级资格,我提交了举报。系统判定成立,封禁永久。”
停顿两秒。
“如果有人能证明,纯净作可行,我就推翻这一切。”
陈小虎的呼吸停了。
那声音。
他母亲病床前,每次输完液,都会轻声说:“小虎,别怕,妈不疼。”
他母亲说这话时,声音也是这样——不抖,不哭,像在念一张药单。
他猛地抬头,盯着林枭。
林枭没躲,只说:“录音是三年前的。她没骗你。但她也没告诉你,她每天都在看你的直播。”
陈小虎没说话。
他转身,朝门口走。
林枭没拦。
老马从吧台后站了起来,手里还捏着那杯没擦完的水。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陈小虎推开门。
雨又下了。没打伞,他走进去,水珠顺着发梢滴进衣领,凉。
他没走远。他站在公交站的铁皮棚下,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
一条新短信,来自未知号码。
“你母亲的手术,将在三小时后取消。——周霜”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
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雨声大了。
他抬头,看天。云很厚,压着城市,像一块湿透的棉被。
他没哭。
他只是蹲下来,从鞋底抠下一块泥,捏在指间,慢慢碾碎。
泥粉掉在积水里,晕开一小片灰。
他站起身,朝医院的方向走。
没跑。
没回头。
他走过便利店,玻璃窗映出他的影子——头发湿了,外套脏了,左脚袜子破了,大拇指的冻疮又裂了,渗着血丝。
他走进一家24小时药店。
买了一包棉签,一瓶碘伏,一盒创可贴。
收银员问他:“要袋子吗?”
他说:“不用。”
他把药装进裤兜,没拿袋子。
走出店门,他停下,从兜里摸出那枚U盘。
边缘磨得发亮,USB口还沾着半粒花生碎。
他盯着它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它塞进创可贴的包装里,贴在口,贴在心脏的位置。
雨还在下。
他继续走。
三小时。
手术取消。
他没想回去。
他没想求谁。
他只是走。
走着走着,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像踩着水洼。
他没回头。
脚步声停了。
一个声音,很年轻,带着颤:“你……你就是幽灵?”
陈小虎停下。
他没转身。
“你是阿九?”
沉默。
“嗯。”那声音说,“我上传了你的视频……是为了引林枭出来。”
“你恨他?”
“不。”阿九的声音低下去,“我恨的是……他们怎么敢,用命,换你的作数据。”
陈小虎没说话。
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被撕成四条的缴费单,最底下那条,还卡在R键和E键之间。
他把它抽出来,捏在手里。
“你妈……”阿九说,“她是不是……总在哼儿歌?”
陈小虎的手,抖了一下。
他没回答。
他只是把那张纸,轻轻贴在口,和U盘一起。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雨,还在下。
路灯亮了。
一盏,两盏,三盏。
照着他湿透的背影。
三小时。
手术取消。
他没停。
他只是,走得更稳了。
身后,阿九没跟上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影子,消失在街角。
他低头,打开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加密信息。
发件人:Phantom_07
内容:【Echo-7已激活。服务器正在回放过去十年被删除的纯净训练志。】
他盯着那行字,过了很久,才轻声说:
“你终于……回来了。”
街角,陈小虎走进了医院大门。
他没去挂号处。
他直接上了三楼。
心内科,307病房。
门没关。
他站在门口。
病床上,母亲睡着了。
监护仪,滴滴响。
呼吸,很轻。
他没进去。
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
看着母亲的口,一起,一伏。
像在等什么。
三小时。
倒计时,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