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七推门进来时，鞋底沾着半块泥，门框上蹭出一道灰印。他没脱鞋，也没打招呼，把一叠现金扔在陈小虎的机箱上，纸币边缘卷着，像被揉过又展平。接着是那台键盘——黑色金属外壳，键帽是磨砂钛合金，每个键位都刻着微小的编号，001到104，没标字母，只标了时序。
“你这手，值五十万一个月。”他声音不高，像在说天气。
陈小虎没抬头。他正把最后一口凉水灌进喉咙，瓶底残留的铁锈味让他喉结动了动。他把空瓶捏扁，丢进脚边的塑料袋——里面已经堆了七个，全是同款矿泉水，瓶身都结着水珠，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
“我不打外挂。”他说。
刀锋七笑了，没急着接话。他从外套内袋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录音。背景是医院走廊的广播，模糊的女声在念“307病房，家属请到护士站”。接着是护士的声音，冷得像消毒水：“再不交费，明天停药。床位要给急症。”
陈小虎的手停在鼠标上，指节发白。他没转头，但呼吸慢了半拍。窗外的风撞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像有人在敲，又像只是漏风。
刀锋七把手机收回去，动作很轻。“床位，能撑到下个月吗？”
陈小虎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响。他抓起背包，拉链没拉好，露出半截药瓶——胰岛素，标签被撕了一半。他转身朝门口走，脚步没停。
“你要是真想帮我，”他背对着刀锋七，声音低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就别提她。”
刀锋七没动。他看着陈小虎的背影，看着他左肩的旧校服——袖口磨得发亮，右肘还补着一块蓝布，针脚歪得像蚯蚓爬。他忽然说：“你去年十一月，打过一场‘深渊回廊’的极限排位，赢了，但系统判定你‘异常行为’，封号七天。”
陈小虎停住。
“那场，你用了‘幽灵连招’，对吧？”
陈小虎没回头。
“你没开外挂。”刀锋七的声音低下来，“你用的是2018年测试服的底层指令。官方删了它，因为没人能靠手速打出来——除了你。”
陈小虎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冰凉。他没拧。
“我们卖的是假公平。”刀锋七说，“你打的是真游戏。你要是愿意，我给你开独立服务器，不联网，不上传，不录屏。你打你的，我收你的战绩。医药费，我垫。”
陈小虎还是没动。
“你不用签合同。”刀锋七补了一句，“你只需要……在下一场‘星渊联赛’的公开赛里，用这招，赢一次。”
陈小虎终于转过身。
他眼睛是红的，但没流泪。他盯着刀锋七的鞋——右脚鞋尖，有一道细小的裂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露出里面发黄的橡胶。
“你从哪知道我打过那场？”他问。
刀锋七没答。他只是把手机又掏出来，点开一段视频。画面里，是陈小虎的账号在排位赛里连五人，最后一击，角色在空中折返三次，刀光连成一条断线。视频右下角，系统提示：“异常行为，账号将接受复核”。
视频最后，画面定格在作志上——时间戳：2024年3月14，23:47:03。
陈小虎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是他母亲住院的第三天。他那天没睡觉，打了整整八小时。他记得，凌晨两点，护士推着药车经过他机位，说：“你这孩子，天天熬，你妈能撑多久？”
他没回话。
他只是把键盘往右挪了两厘米，和昨天一样。
刀锋七把视频关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陈小虎的脸——苍白，裂的嘴唇，眼角有血丝，像被砂纸磨过。
“你不是第一个。”刀锋七说，“但你是唯一一个，没用外挂，还能打出这招的人。”
陈小虎没说话。他走回座位，坐下，把背包放在地上。他没碰那叠钱，也没碰那台键盘。他只是把鼠标垫扯平，又把键盘往右挪了两厘米。
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
和这七个月里每一天都一样。
刀锋七站在原地，没催，没走。他看着陈小虎的后颈——那里有一道旧疤，像被什么烫过，边缘发白，形状像字母“Z”。
他认得这个疤。
2018年，林枭决赛前夜，被禁赛前，手腕上也有一道。
他没说破。
陈小虎打开游戏，登录账号。登录界面，那行小字还在：“检测到未授权作，需验证身份”。
他点了“确认”。
系统卡了三秒。
然后弹出提示：“身份验证失败。请重新登录。”
他皱了皱眉，退出，重登。
还是失败。
他试了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屏幕右下角，时间跳到23:59:00。
他忽然听见身后，刀锋七轻声说：“药，明天停。”
陈小虎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没按下去。
他没回头。
窗外，风停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三秒，又灭了。
他听见自己心跳，很慢。
像老马那台报废主机的风扇，断断续续，喘不过气。
他点开私信。
林枭的ID，灰着。
他输入：“你到底是谁？”
发送。
没等回复，他关了电脑。
黑暗里，他摸出那瓶凉透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水里，还是铁锈味。
他把空瓶放在键盘边上。
和老马给他的U盘，挨着。
U盘上，那半张便利贴，字迹模糊：“2019.3.14 林枭决赛录像备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
在便利贴背面，写下：
“2024.3.14，我赢了。”
笔尖顿了顿。
他又加了一句：
“但我妈，还能撑多久？”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向门口。
刀锋七还在。
“你答应了？”他问。
陈小虎没答。
他拉开门。
走廊的灯，又亮了。
他走出去，没关门。
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动桌上那叠现金，纸币一角，轻轻翻了过去。
露出背面。
印着一串编号。
和林枭当年被封禁的账号，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