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的床头柜抽屉里，卡着一个U盘。
不是新的，边缘磨得发白，USB口还沾着半粒掉的花生碎。陈小虎蹲在网吧后屋的旧电脑前，手指捏着它，没急着。他记得老马临走前那晚，咳得像要撕开腔，却把这东西塞进他手里，说：“别让这玩意儿见光，也别让它烂在你手里。”
他没问为什么。
现在，老马死了三天。葬礼没人来，只有他一个人，把骨灰盒放进公墓最便宜的格子。管理员说，你这孩子，真不简单，连墓碑钱都自己垫了。
他上U盘。
电脑是2016年的老机子，开机声像生锈的门轴。屏幕亮起，桌面是灰蓝色的《星渊纪》登录界面——老马生前最爱的版本，没更新，没补丁，连登录背景都没换。
系统弹出提示：“检测到加密文件，是否解密？”
陈小虎点了“是”。
密码是0317。
屏幕一黑。
然后，画面亮了。
会议室。不锈钢长桌，六个人坐着，西装领带，表情像在讨论季度报表。投影上是《星渊纪》的后台数据流，红绿线条像血管一样跳动。
“无外挂玩家在高端局的胜率，连续三周跌破1.7%。”说话的是技术总监，声音平得像机器，“市场部说，用户觉得‘作没用’，付费意愿下降。”
“那怎么办？”有人问。
“清理。”技术总监敲了敲屏幕，“把那些‘帧误差低于0.8毫秒’的账号，全标成异常。系统自动降权，屏蔽匹配，封禁理由写‘疑似脚本’。”
“可他们没用外挂啊。”
“那就让他们自己退出。”技术总监笑了，“没人会为一个‘不可能赢’的游戏继续充值。我们不是在做竞技，我们在做消费体验。”
画面切到一份文件，标题是《关于淘汰“纯手玩家”对市场稳定性的评估报告》。签名栏，三个字：周霜。
陈小虎的呼吸停了。
镜头拉远，角落里站着一个人，穿灰夹克，头发花白，手里捏着同一份文件。是老马。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用钢笔在签名栏下方，轻轻画了个圈。
视频最后，画面转黑，老马的脸出现在镜头前，背景是网吧的白墙，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电竞海报——林枭的巅峰赛截图，还有一张，是2017年“无外挂挑战赛”的冠军奖状。
他看着镜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如果有人看到这个，别恨她，她只是选了活下去。”
屏幕黑了。
陈小虎没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四十七秒。
网吧外，雨下起来了。水从屋檐滴下来，砸在铁皮棚上，一声，又一声。他听见前厅有玩家喊：“老板，能加个电吗？我这电脑快没电了。”
他没应。
他拔下U盘，放进裤兜。然后，打开浏览器，登录了一个叫“幽灵论坛”的匿名站。注册账号用的是他母亲的生。标题栏，他敲了五个字：
“谁在死作？”
上传。
进度条走到100%。
他关了电脑。
没删，没报警，没发朋友圈。
他走到前厅，给那个喊加电的玩家上充电器，说：“你先用，我等会儿。”
那人道了谢，低头打游戏，耳机里传来队友骂声：“你这手速能打排位？”
陈小虎没说话，走回后屋，把老马的旧键盘擦了一遍。键盘右上角，缺了两个键帽，是去年他打崩了，老马用胶水粘回去的。
他坐下来，打开《星渊纪》，选了影刃，进了一局排位。
没开语音。
没开特效。
帧率锁定60。
他点开匹配。
系统提示：“您的账号处于观察名单，匹配延迟预计3-5分钟。”
他等了。
三分钟。
匹配成功。
他没看对面ID。
他只盯着屏幕。
第一波兵线交锋，他没补刀，没抢线，没开技能。
他站着，等。
对面打野从侧路绕后，闪现突进，技能全开。
陈小虎没动。
对方血量还剩37%，他等。
0.3秒。
对方以为他反应不过来，点出回城。
陈小虎动了。
普攻，接平A，再普攻。
三下。
塔倒。
弹幕炸了。
“？”
“他没闪现？”
“他等回城？？”
“这他妈是人？”
他没看弹幕。
他关了直播。
然后，手机震动。
一条新消息。
来自未知号码：
“你被标记了，他们要你‘表演’，不是比赛。”
发信人：阿九。
他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窗外，雨停了。
路灯亮起来，照在网吧玻璃门上，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影子旁边，站着另一个人。
穿黑风衣，戴口罩，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那人没进店。
只是站在雨后的水洼边，抬头，看了眼二楼的窗户。
陈小虎没动。
那人也没动。
五秒后，他转身，走进巷子。
巷口，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启动。
车窗降下，露出半张脸。
是刀锋七。
他嘴角挂着笑，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三下。
像在打节拍。
陈小虎低头，看了眼裤兜里的U盘。
它还在。
没丢。
没被删。
他慢慢把U盘拿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U盘。
老马给他的，另一个。
他进去。
屏幕亮了。
是一段视频。
画面里，是林枭，穿着冠军服，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奖杯。
背景是欢呼的人海。
他对着镜头，说：
“他们说，赢的人才配活着。”
“可如果赢，要靠死作……那我宁愿输。”
视频结束。
陈小虎没关。
他坐在那儿，盯着黑屏。
桌角，一杯凉透的茶，水面浮着一片茶叶。
风从门缝吹进来，把那片茶叶，轻轻卷到地上。
他没捡。
他只是，把两个U盘，一起塞进了口袋。
然后，关了灯。
网吧前厅，只剩一台显示器，还亮着。
《星渊纪》的登录界面，静静闪烁。
右下角，时间跳到03:17。
和那天凌晨，他输掉排位，轻声对母亲说“我明天再打，你别怕”的时间，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