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的键盘敲得慢，像在数心跳。他蹲在那台报废主机前，拆了三颗螺丝，才把硬盘抽出来。屏幕还亮着，蓝光映在他眼角的皱纹里，像一层没擦净的灰。他没开风扇，屋里闷得厉害，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响，断断续续，像喘不过气。
他把硬盘进另一台旧电脑，屏幕亮了，弹出一堆乱码。他没皱眉，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七下，调出2018年测试服的原始志。那会儿《星渊纪》还没上线，官方还敢放些“不成熟”的功能。他翻到“幽灵连招”的原始记录，一行小字：【调试模式·幽灵连招·触发条件：0.08秒内完成三段位移+无缓冲攻击】。下面标注着：【系统误判·已删除·建议禁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没动。
然后他把陈小虎最近七天的排位录像，一段一段，全拷了进去。不是全录，是挑的——每次幽灵连招前，陈小虎的鼠标移动轨迹、键盘按压时长、呼吸频率的波形图，全被他用脚本抠了出来。他没删，也没加密，就存进一个褪了色的U盘，塑料壳上还贴着半张便利贴，字迹模糊：“2019.3.14 林枭决赛录像备份”。
他把U盘塞进裤兜，站起来时，膝盖咔了一声。
陈小虎推门进来时，手里攥着半瓶凉透的矿泉水，瓶身还结着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他没看老马，径直走到自己机位，把鼠标垫扯平，又把键盘往右挪了两厘米——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这七个月里每一天都一样。
老马没说话，走过去，把U盘放在他键盘边上。
“你这手，像极了林枭当年。”
陈小虎没停。他打开游戏，登录账号，屏幕亮起，胜率榜第一的红字还在跳：98.7%。他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没按。
“你谁？”他问。
老马没答。他转身，去饮水机接水。杯子是旧的，杯沿有道裂痕，水漫出来，顺着台面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陈小虎盯着那U盘，看了三秒。他没碰。
他按了回车，进入排位赛。
十分钟后，他赢了。五，幽灵连招，最后一击前，他喉咙里那声吸气，轻得像没呼吸过。
系统弹窗跳出：“疑似异常行为，账号将接受复核”。
他没骂，没砸键盘，只是关了机。电源键按下去，屏幕黑了。他站起身，鞋底沾着的泥点还粘在右脚后跟，棉絮露出来，发黄，像被泡过水的旧纸。
他转身要走。
老马在他身后说：“那U盘，别扔。”
陈小虎没回头。
“药，下个月还差两千。”
陈小虎脚步顿了一下，没停。
门关上了，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饮水机的水滴声更响了。
老马没动，站在原地，盯着那U盘。它还在键盘边上，没动过。
他走过去，捡起来，放回抽屉。抽屉里还有三个一模一样的U盘，都贴着便利贴，期从2018年到2021年。最上面那个，写着：“林枭·被删的第七个作模式”。
他没锁抽屉。
当晚十一点，陈小虎蹲在出租屋的床边，手机屏幕亮着，母亲的短信还在：“小虎，今天能转过来吗？医生说……再拖怕有风险。”
他没点开。
他打开电脑，登录《星渊纪》。登录界面变了。
原本的“请输入账号密码”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检测到未授权作，需验证身份】
他点了“确认”，弹窗跳出来：“请在24小时内完成生物特征绑定，否则账号将冻结。”
他手指悬在鼠标上，抖了一下。
他没绑定。
他退出游戏，打开浏览器，搜“幽灵连招 官方删除”。
第一条结果是游戏论坛的置顶帖，标题是：“关于2018年测试服‘幽灵连招’的官方说明：系统误判，非玩家作”。
底下有条评论，被顶到第一，ID是“ZG-0719”：
“他们删的不是漏洞，是有人能靠手打出来的东西。”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分钟。
他关了浏览器，点开U盘——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它进电脑的。可能是在网吧，可能是在回来的路上，他记不清了。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叫“2018_TestLog”。
他点开，里面是几十个视频，全是作录像。他认得其中一个——是他上周打的那场，幽灵连招，五，对手是“霜刃”战队的队长。
视频右下角，有个时间戳：2018-06-14 23:47:02。
他愣住了。
那天，他还在老家，母亲刚做完第一次透析，他蹲在医院走廊，用手机看直播，看的是林枭的最后一场职业赛。
他没打过那场。
可视频里，作者，是他。
他点开下一个视频，是三个月前，他第一次用幽灵连招赢的那场。时间戳：2018-05-22 04:11:33。
那天，他还在网吧打工，凌晨三点，老马让他去送外卖。
他没打过。
可视频里，作者，是他。
他一条一条点开，全是他的作，全是2018年的期。
他手抖了。
他退出文件夹，想关机，却发现U盘里，还藏着一个隐藏文件。
他点开。
是音频。
背景音是键盘敲击声，很轻，很稳。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听见：
“……把他的作数据，全抹了。别留痕迹。”
他认得这声音。
是林枭。
他猛地抬头，窗外路灯刚亮，照在墙上，映出他苍白的脸。
他没动。
他盯着屏幕，那行字还在：
【检测到未授权作，需验证身份】
他手指悬在关机键上，没按。
他慢慢伸手，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母亲的病历本，还有一张照片——他和母亲，站在医院门口，笑得僵硬，背景是“星渊纪”电竞馆的广告牌。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2018.7.19，林枭决赛，小虎没去。”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U盘拔了，塞进鞋垫底下。
他关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心跳，像敲键盘。
窗外，风刮过楼道，卷起一张传单，贴在墙上。
传单上印着：【全球电竞大赛·冠军奖金500万】
底下一行小字：【仅限认证选手参赛】
他没看。
他只是躺着，睁着眼。
直到凌晨两点，手机震动。
一条新短信。
发件人：未知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
“床位，撑不到下个月了。”
他没回。
他翻身，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下，是那张照片。
照片背面，铅笔字被汗水洇开了一点，模糊了“小虎”两个字。
他没动。
他只是闭上眼。
听见了。
听见了母亲在隔壁房间，轻轻咳嗽了一声。
像键盘敲了一下。
很轻。
很稳。
像在等什么人，继续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