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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36

进修申请表在陈静的抽屉里躺了两天。

这两天里,科室里的气氛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李敏请了病假没来,王志远每天板着脸进出,见谁都像欠他钱。卫生局高局长亲自下来调查的事,全院都知道了,普外科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走到哪儿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周四上午,陈静正在门诊坐诊,林晓红突然推门进来,脸色发白:“陈静,李敏回来了。”

陈静正在给一个高血压的老太太量血压,手很稳,没停。

“她一来就把护士长叫到办公室,关着门说了半天。”林晓红压低声音,“我看她脸色很难看,你小心点。”

陈静量完血压,把袖带收起来,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送走了病人。她站起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走出门诊室。

走廊尽头,副主任办公室的门开着。

李敏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两天不见,她瘦了一圈,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上没有血色。她抬起头,看见陈静从门口经过,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陈静,你进来一下。”

陈静停下来,转身走了进去。

李敏没有让她坐。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上上下下打量了陈静一遍,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

“听说王院长给了你省人民医院的进修名额?”

“嗯。”

“你知道那个名额本来是谁的吗?”李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我的。王院长年初就答应了我。就因为你去告了状,他为了堵你的嘴,把我的名额给了你。”

陈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静,你以为你赢了?”李敏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眼睛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我告诉你,你去了省人民医院又怎样?六个月以后你回来,这个科室还是我说了算。你的职称、你的绩效、你的排班,照样捏在我手里。”

“说完了?”陈静看着她。

李敏被这不软不硬的回顶噎了一下。

“李主任,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陈静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病历,“省人民医院的进修名额,需要科室推荐、院办审核、院长签字,最后报卫生局备案。这个流程走完,至少要过五道关。”

李敏盯着她。

“你的名额为什么被拿掉?”陈静看着她,“不是因为我要去,是因为你不配推荐了。高局长亲自下来查的事,全院都知道。一个被卫生局局长点名批评的副主任,凭什去进修?局里会批吗?”

李敏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所以,这个名额不是王院长给我的,是你自己丢掉的。”陈静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陈静!”李敏的声音尖利起来,“你站住!”

陈静没有停。她拉开门,走出去,身后的门没有关,李敏的声音从里面追出来,又尖又刺耳,但在走廊里很快散了。路过的护士低着头快步走过,谁都不敢看。

下午两点,科室例会。

这是李敏病假回来后的第一次例会。王志远破天荒地没有参加,由老郑主持。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李敏坐在副主任的位置上,脸上化了浓妆,但遮不住眼底的青色。

老郑念了几份文件,说了几个注意事项,正准备散会,李敏突然开口了。

“等一下。我有个事要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李敏站起来,拿起面前的文件夹,翻开:“关于省人民医院的进修名额,院里给了我们科室一个。经过综合考虑,我推荐陈静同志去。”

会议室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陈静。有人惊讶,有人了然,有人面无表情。

陈静坐在位置上,没有动。

李敏的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公式化的笑容,声音平稳,像在背课文:“陈静同志在科室工作十一年,业务能力强,患者口碑好,是科室的业务骨。这次进修机会难得,相信她一定能学有所成,回来之后为科室发展作出更大贡献。”

她说完,带头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几个人跟着拍了拍,更多的人坐着没动。

陈静看着她。李敏的目光和陈静的对上了,只一瞬,就移开了。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的光已经彻底暗了——不是认输,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恨意。

“谢谢李主任推荐。”陈静站起来,点了点头,重新坐下。

例会散了。人们陆续往外走。林晓红跟在陈静后面,刚出会议室的门,就忍不住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陈静,你看见没有?她刚才念那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

陈静没接话。

“你说她心里得多恨你,还得当着全科室的面推荐你。这脸打得,啪啪响。”林晓红捂着嘴笑了一声,“想想她以前怎么对你的?摔病历、骂人、七个夜班——现在呢?自己打自己的脸。”

陈静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在桌前坐下。她没有笑,脸上没什么表情。

下午四点半,陈静去药房取药。回来的路上,经过楼梯间,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她本没在意,但一个熟悉的声音让她停住了脚步。

李敏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不知道她今天在办公室怎么跟我说的,她说名额是我自己丢掉的……王院长,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在医院了九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陈静站在楼梯间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走开。

“你小声点!”王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冲,“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现在是非常时期,卫生局盯着呢!你让我把名额给她,是保住你的位置。等风头过了,我再给你安排别的机会。你怎么就不明白?”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当副主任才几天?你要是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趁早别了!”

楼梯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李敏压抑的抽泣声,还有高跟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由近及远,往下走了。

陈静站在那里,握着那盒药,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她把药放进抽屉里,坐下来。林晓红端着一杯水走进来,看见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陈静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林晓红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看陈静脸色不对,端起水杯出去了。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值班室打来的。

“陈医生,急诊科收了个嵌顿疝的病人,七十五岁,肠管嵌顿六小时,局部皮肤发红,有腹膜炎体征。需要您马上来看一下。”

“马上到。”

陈静放下笔,站起来,穿上白大褂,走出了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冷风灌进来,吹得她衣角翻飞。她走过去,把窗户关上,转身朝电梯走去。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李敏站在里面。她眼睛红肿,妆花了一半,手里攥着一团纸巾。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电梯里的灯光惨白,照得两个人的脸都没有血色。

李敏看了陈静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低下头,侧身从陈静旁边走了过去。

电梯门关上。陈静按了一楼,靠着电梯壁,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李敏摔在她桌上的病历,王志远拍着桌子的手,排班表上自己的名字,还有急诊那个嵌顿疝的老人。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陈静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急诊室在住院楼东侧,要从门诊大厅穿过去。门诊大厅已经没什么人了,挂号窗口关了一半,灯也灭了几盏。她快步走过大厅,推开急诊室的门。

值班医生正在给病人做检查,看见她进来,赶紧让开:“陈医生,您来了。病人男,七十五岁,右腹股沟区肿块六小时,无法回纳,局部皮肤发红,压痛明显。腹肌紧张,肠鸣音减弱。CT提示小肠嵌顿,局部肠壁增厚,有腹水征象。”

陈静接过病历,一边看一边走到病人床边。老人躺在平车上,脸色灰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双手捂着肚子,疼得直哼哼。

“大爷,别怕,我给您看看。”陈静弯下腰,轻轻按了按老人的腹部,老人疼得“嘶”了一声,抓住陈静的手腕。

“医生,救救我,疼死了……”

“很快就不疼了。”陈静拍了拍他的手背,直起身,对护士说,“通知手术室,急诊嵌顿疝松解术,备肠切除。查凝血功能、心电图、片。家属来了没有?”

“家属在路上,打了电话,二十分钟到。”

“先做术前准备,不等了。”陈静看了一眼值班医生,“抽血、备皮、留置导尿。我跟家属电话沟通,授权书到了签字。”

她在抢救室里用电话跟赶来的家属交代了病情和手术风险,家属在电话里声音发抖:“医生,您一定要救救我爸,什么字我都签。”

“放心。”

陈静挂了电话,走进更衣室,换上手术衣。绿色的手术服穿在身上,她对着镜子把帽子戴好,口罩挂在一只耳朵上。镜子里的人眼睛很亮,看不出刚才还坐在办公室里发过呆。

手术室里,无影灯已经打开。师正在给病人做诱导,护士在准备器械。器械台上摆着弯钳、直钳、组织剪、缝线——每一样都闪着冷光。

陈静走进去,洗手、消毒、穿手术衣、戴手套。她走到手术台边,伸出手。

“手术刀。”

器械护士把刀柄递到她手心。

刀刃落在皮肤上,精准,脆。一层一层地切开,皮下、筋膜、腹外斜肌腱膜。她找到了疝囊,打开,一股淡黄色的渗液涌出来。她用吸引器吸净,将手指探入,轻轻地、一点点地将嵌顿的小肠从疝环口松解出来。

一段长约十厘米的小肠颜色发暗,浆膜面失去了正常的光泽,但还没到坏死的程度。

“温盐水纱布热敷。”陈静头也不抬。

护士递过来温盐水纱布,陈静将它覆盖在肠管上,等了五分钟。肠管的颜色慢慢恢复了红润,蠕动也出现了。

“不用切了。还纳。”她的声音很平,但旁边的年轻医生听得出那一丝松快。

她将肠管还纳回腹腔,高位结扎疝囊,修剪、缝合。然后一针一针地修补腹股沟管后壁,每一针都扎得均匀,间距相等,力度刚好。最后一针打完,她剪断缝线,把针还给器械护士。

“关腹。”

手术室的护士开始清点器械。陈静退后一步,摘下口罩。无影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睫毛上也有。她用手指抹了一把额头,看了一眼心电监护——血压稳定,心率正常,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八。

“送ICU,监护二十四小时。”她脱下手术衣,扔进污物桶,走出了手术室。

走廊里,家属已经赶到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眼睛红肿,看见陈静出来,冲过来抓住她的手:“医生,我爸怎么样?”

“手术很顺利,肠管保住了。不用切肠子。”陈静说,“转ICU观察一晚,明天就能回普通病房。”

男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出声:“谢谢您,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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