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清晨,乡政府大院里的雾气还没散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而压抑的土腥味。周建国刚把那只掉漆的保温杯放下,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水,党政办的门就被“砰”地一声撞开了。
“周乡长!不好了!河西村的人……河西村的人把大门堵了!”刚分来的办事员小李脸色煞白,连气都喘不匀。
周建国心里“咯噔”一下,那股不祥的预感像冷水一样漫过脚踝。他放下杯子,快步走出办公室。只见大院门口黑压压地围满了人,足有五六十号,男女老少都有。他们手里没拿横幅,也没喊口号,就那么沉默地站着,像一堵沉默的墙,把乡政府的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带头的是赵老栓。老头子今天没拄拐杖,而是手里拎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锄头,就那样直挺挺地坐在乡政府大门口的石狮子旁边。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办公楼的方向。
“赵大爷,您这是什么?”周建国挤过人群,走到赵老栓面前,声音有些发紧。
赵老栓抬起头,目光在周建国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寒的失望。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地面:“周乡长,三天了。你拿党性担保,说三天内给个说法。今天就是第三天,我们是来听说法的。”
“对!听说法!”身后的村民终于爆发出声音,不再是激烈的叫骂,而是一种压抑已久的哀求和质问,“周乡长,俺家等着那钱买种子呢!”“俺娃的学费都拖不起了!”
周建国感觉喉咙发。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书记办公室的窗帘紧闭。他知道,躲是躲不过去了。
“大家静一静!”周建国转过身,面对村民,深吸一口气,“大家的心情我理解。这样,大家先散去,在院子里等一会儿,我这就上去找刘书记,今天一定给大家一个准信!”
赵老栓盯着他的眼睛,半晌,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行。周乡长,我们就信你这一回。要是今天还没说法,我们就不走了,死也死在这大院里。”
周建国没有再说话,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办公楼走去。每走一步,他都感觉脚下的台阶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推开刘大有办公室的门,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扑面而来。刘大有正翘着二郎腿坐在老板椅上,手里夹着中华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成了小山。见周建国进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刘书记,河西村的村民来了。”周建国关上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就在大院里,几十号人。赵老栓说了,今天要是拿不到钱,他们就不走了。”
“不走就不走呗,关我屁事。”刘大有弹了弹烟灰,语气漫不经心,“不是让你去维稳吗?连这点小事都摆不平?”
“刘书记,这不是维稳能解决的问题。”周建国压着心头的火气,“征地款拖了半年了,那是老百姓的救命钱。您当初答应过我,只要把人从省城接回来,就优先解决这笔钱。现在人接回来了,钱呢?”
“钱钱钱,你眼里就只有钱?”刘大有猛地站起来,指着周建国的鼻子破口大骂,“周建国,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乡财政什么情况你不知道?账上比脸还净,你让我变钱给你?”
“那您当初为什么要答应?”周建国终于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我在村民面前拍了脯,拿了党性做担保!现在您告诉我没钱?您让我以后在河西村怎么抬头做人?让乡政府在老百姓心里还有什么信誉?”
“信誉?你跟我谈信誉?”刘大有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滚烫的茶水溅了周建国一裤腿,玻璃碎片在地板上炸开。“周建国,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接了几个人回来就有功劳了。今天这事要是平息不了,造成恶劣影响,你就给我滚蛋!别在这个位置上给我添堵!”
周建国看着地上破碎的茶杯,看着那滩正在慢慢洇开的水渍,突然觉得无比荒谬。他夹在中间,一边是等着救命钱的淳朴村民,一边是只想保住乌纱帽、满嘴官腔的领导。他像个两头受气的小丑,被人推来搡去,最后还要被扣上一顶“无能”的帽子。
“好。”周建国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刘书记,既然您这么说,那这个副乡长,我不当了。”
刘大有愣住了,似乎没想到这个平时闷葫芦一样的老实人竟然敢甩挑子。他刚想开口骂人,却见周建国从身上摘下办公室与文件柜上的钥匙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这是我办公室的钥匙,河西村的事,您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周建国没有再看刘大有一眼,转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赵老栓颤巍巍地站起来,眼神里带着一丝希冀:“周乡长,咋样?书记咋说?”
周建国看着这些满脸风霜、眼神中带着最后一丝信任的村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本说不出那句残忍的“没钱”。
他沉默地穿过人群,没有回办公室收拾东西,而是径直走出了乡政府大院。
身后,赵老栓的喊声变了调,带着哭腔:“周乡长!周乡长你别走啊!你答应过我们的!”
周建国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近乎逃离般地走出了那个让他窒息的大院。走出大门的那一刻,他感觉肩膀上那座压了多年的大山,突然卸下来了。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陈静的电话。
“喂?”陈静的声音依旧冷淡,背景里还有医院嘈杂的声音。
“陈静,”周建国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平静地说道,“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随后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咆哮:“周建国你疯了吗?!那可是副科级!你为了那点破事把前途都毁了?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我没疯。”周建国淡淡地说,“我只是不想再当窝囊废了。”
说完,他挂断电话,将那张用了五年的工作证从钱包里抽出来,随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八点。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没有开灯。
陈静坐在沙发上,脚边散落着几个破碎的盘子。听到开门声,她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周建国换了鞋,感觉浑身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听说你把工作辞了?”陈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极度愤怒前的平静。
“是。”
“周建国,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英雄?很悲壮?”陈静猛地站起来,打开灯,刺眼的灯光让周建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她指着周建国的鼻子,歇斯底里地吼道,“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辞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以后连房贷都还不起!意味着我在医院永远抬不起头!意味着我这辈子都要跟着你在这个破县城里受穷!”
“陈静,我累了。”周建国揉了揉太阳,“我不想再听这些了。”
“你累了?你累了就辞职?你把我们这个家置于何地?”陈静冲过来,一把揪住周建国的衣领,“你就是个自私的!你只顾你自己的清高,只顾你自己的面子,你从来没想过我!没想过这个家!”
“那你想怎么样?”周建国一把推开她,压抑了一晚上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让我像刘大有那样当个缩头乌龟?让我看着那些老百姓去堵省委大门?陈静,我也是个人,我也有底线!”
“底线?底线能当饭吃吗?底线能给我买手机吗?”陈静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周建国,我受够了!这子没法过了!离婚!我们离婚!”
“离就离!”周建国吼了回去。
陈静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她死死地盯着周建国,突然冷笑一声,转身冲进卧室,开始疯狂地收拾东西。
周建国站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里传来的摔打声和哭声,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卧室里传来行李箱滚轮碾过地板的刺耳声响,紧接着是衣柜门被重重拉开又撞上的动静。陈静一边胡乱地往箱子里塞衣服,一边带着哭腔咒骂。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卧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陈静拖着那个银色的行李箱走了出来,眼睛红肿,妆容早已花得一塌糊涂。她经过周建国身边时停了一下,口剧烈起伏,似乎还在等他开口挽留。但周建国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连头都没抬。
陈静咬了咬牙,拉起行李箱拉杆,头也不回地朝大门走去。
就在她的手刚触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放在她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陈静动作一顿,皱着眉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时,她愣了一下,随即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颤抖的声线,按下了接听键。
“喂,院长……”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电话那头似乎非常嘈杂,隐约能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和仪器的滴滴声。紧接着,王志远那熟悉且焦急的声音传了出来,完全没有了平里在办公室里的那份从容和油腻:
“陈静!你现在在哪?立刻、马上回医院!急诊科刚送来一个突发阑尾炎的县领导,外科主任请了假,现在全院只有你能顶这个位置!你赶紧回来,车我已经让人去接你了,十分钟不到你就等着背处分吧!”
陈静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她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颓丧的周建国,又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行李箱。
“可是院长,我……”
“别可是了!这是政治任务,出了事谁都担待不起!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