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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36

周一清晨,乡政府大院里的梧桐树叶落了一地。

周建国推开党政办的门,刚把那只掉漆的保温杯放下,党政办主任老张就急匆匆地探进头来,脸色煞白,连门都忘了敲。

“建国,别喝茶了,赶紧去刘大有办公室!出大事了,省里来电话了!”

周建国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慢条斯理地盖上杯盖:“老张,慌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刘大有个子比我高。”

“这次真塌了!”老张急得直跺脚,“河西村那帮刁民,因为征地补偿款没到位,十几个人买了去省城的大巴,说是今天要堵省委的大门。刚才县委办把咱们刘书记骂得狗血淋头,说要是造成了不良影响,大家都得卷铺盖走人!”

周建国眼神沉了沉。河西村的征地,正是他分管的维稳口。但那笔补偿款,县财政拖了半年都没拨下来,乡里早就打过报告申请垫付,却被县里以“财政吃紧”为由驳回。现在出了事,这口黑锅,显然是要扣在他这个分管维稳的副乡长头上。

“刘大有点名让我去?”周建国问。

老张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你是分管维稳的副乡长,这活儿除了你,谁去都不合适。赶紧去吧,不过乡里那辆面包车坏了。你得自己想办法。”

周建国点点头,拿起公文包往外走。

到了书记办公室,一把手刘大有正焦躁地在屋里转圈,手里的中华烟烧到了过滤嘴都没察觉。见周建国进来,刘大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拉住他的手,满嘴烟臭味喷在周建国脸上:“建国啊,这次可是政治任务。不管花多大代价,必须把人劝回来!绝不能让他们在省里滞留,更不能见报!只要人回来了,你就是头功!”

“刘书记,补偿款的事……”周建国试探着问。

刘大有脸色一僵,随即摆摆手,语气变得语重心长,那副官腔拿捏得恰到好处:“哎呀,建国,你要顾全大局。县里财政困难你也知道,不是不给,是正在筹措。你先去把人稳住,带回来再说。只要人回来了,我保证,优先解决河西村的问题。快去,时间就是生命!”

周建国看着刘大有那张急切又虚伪的脸,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一颗烫手山芋,也是一块试金石。接回来,是职责所在;但这路费和处理费,大概率是要他自己掏腰包了。

“行,我去。”周建国没有讨价还价,转身就走。

……

省城,信访局门口。

初冬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刮得人生疼。周建国赶到的时候,河西村的十几个村民正蹲在信访局对面的马路牙子上,一个个冻得瑟瑟发抖,手里举着白布横幅,上面写着“还我血汗钱”几个大字。

带头的是个叫赵老栓的倔老头,也是村里的老支书,当年打仗断了一条腿,脾气比石头还硬。

“赵大爷。”周建国走过去,蹲在赵老栓面前,递过去一烟。

赵老栓抬头看见是周建国,眼里的火气稍微消了一点,但还是把烟打掉:“周乡长,我不抽你的烟。我就问你一句话,钱什么时候给?不给钱,我们今天死也不回去!”

“赵大爷,大家听我说。”周建国站起身,环视了一圈熟悉的面孔,大声说道,“县里已经知道这事了,刘大有书记让我亲自来接大家。大家在这里冻着,也解决不了问题,反而给县里抹黑,到时候有理也变没理了。跟我回去,我周建国拿党性担保,回去就开会研究钱的事!”

“放屁!”人群里有人喊道,“上次你也这么说,结果呢?连个响屁都没有!”

“就是!周乡长,不是我们不给你面子,是我们信不过那帮当官的嘴!”

场面一度失控,有人甚至开始推搡周建国。

周建国没有退缩,他死死护住赵老栓,任凭几个壮汉推得他东倒西歪,却始终没有还手,也没有发火。他只是大声吼道:“我是骗了你们!但我周建国没贪污你们一分钱!我现在就带你们回去,如果回去三天内钱不到位,我周建国辞职谢罪!”

这一嗓子吼出来,震得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赵老栓看着周建国冻得发紫的嘴唇和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都别闹了。周乡长是个实诚人,咱们信他一回。走,回家!”

人劝住了,但怎么回去是个大问题。而回县城的班车已经停运。

周建国摸了摸兜里的钱包,那是他准备给陈静买生礼物的两千块钱——那是陈静念叨了很久的新款智能手机,说是同事都有,就她没有。

“大家稍等。”周建国转身走到路边,拦下了一辆跑黑车的面包车司机。

“去河西村?那得加钱,五百块,少一分不去。”司机是个光头,一脸横肉。

“行,六百。”周建国咬咬牙,“但这车坐不下这么多人。”

“那就两辆。”

周建国又拦了一辆。

“一共一千二,现结。”

周建国掏出钱包,把那一千多块钱全数拍在司机手里,只留下了几十块零钱。

回程的路上,面包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但周建国的心却是凉的。村民们有的睡着了,有的在低声抱怨。赵老栓坐在他旁边,递给他一个煮鸡蛋:“周乡长,吃点吧。刚才错怪你了。”

周建国接过鸡蛋,剥开皮,热气熏得眼睛有些发酸:“赵大爷,是我工作没做好,让你们受委屈了。”

……

回到乡政府大院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刘大有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周建国带着赵老栓等几个代表进去汇报情况。

刘大有见人都带回来了,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和蔼的笑容,那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哎呀,建国啊,辛苦了辛苦了!我就知道,这事只有你去能办成。老赵,你们也辛苦了,回去早点休息,钱的事,明天……明天一定开会研究。”

好不容易把村民送走,周建国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包里掏出一叠皱皱巴巴的票据,放在了刘大有的桌子上。

“刘书记,这是今天去省城接人的费用。包车费、还有给几个老人买饭的钱,一共一千二百八十块。这是票据,您给签个字,我去财务报一下。”

刘大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拿起那叠票据看了看,又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变得有些漫不经心,眼神飘向窗外:“建国啊,这个……你也知道,乡里财政现在比脸还净。这点钱,你看能不能……就先你自己垫着?等以后有了钱再说?”

周建国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刘书记,这可是我自掏腰包……我为了接人,连给陈静买手机的钱都搭进去了。”

“哎呀,你是分管维稳的副乡长,要有奉献精神嘛。”刘大有打断了他,语重心长地开始上政治课,手指敲着桌面,“这次接访工作完成得很圆满,避免了重大事故,这就是成绩!不要总是盯着这一千多块钱嘛。传出去,说你周建国为了这点报销款跟组织哭穷,影响多不好?以后还想不想进步了?”

周建国看着刘大有那张开合的嘴,突然觉得有些恶心。

他在省城低声下气地求爷爷告,自掏腰包垫付巨款,把人毫发无损地带回来,结果连这点钱都要被克扣?

“刘书记,”周建国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火,“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如果是咱们同事之间的事,我个人出点力无所谓,但这钱……”

“行了行了!”刘大有不耐烦地摆摆手,把票据推了回来,脸色沉了下来,“我说了,现在没钱就是没钱。你要是觉得委屈,这副乡长你别当了,让给想当的人当!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周建国看着被推回来的票据,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平静地将那叠票据收了起来,放回公文包。

“好,刘书记,我知道了。您早点休息。”

周建国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声控灯发出惨白的光。

周建国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楼下漆黑的院子,从兜里摸出一烟点上。

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明暗交错。

“奉献精神……”周建国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他把那叠票据揉成一团,塞进裤兜深处。

……

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半。

推开门,屋里飘着饭菜的香味,但气氛却有些不对劲。

陈静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没看,只是盯着门口。看见周建国进来,她的目光立刻落在了他空荡荡的手上。

“回来了?”陈静的声音冷冷的。

“嗯。”周建国换下鞋,感觉浑身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手机呢?”陈静直接问道。

周建国动作一顿,走到沙发旁坐下,揉了揉太阳:“没买。”

“没买?”陈静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周建国,你是不是又去喝酒了?还是又借钱给你那些狐朋狗友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今天是我生,我同事都有那个新款手机,就我没有,我在医院都抬不起头!”

“我没喝酒,也没借钱。”周建国从兜里掏出那叠皱皱巴巴的票据,拍在茶几上,“我去省城接上访群众了。河西村的人堵省委大门,刘大有让我去接。车费、饭钱,一共一千二百八十块,我都垫上了。”

陈静愣住了,她看着那堆破纸,又看看周建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说什么?你拿给我买手机的钱,去给公家垫车费?”陈静猛地站起来,指着周建国的鼻子,“周建国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那是公家的事,关你什么事?刘大有没长腿吗?他自己不会去吗?”

“我是分管维稳的副乡长,我不去谁去?”周建国也火了,压抑了一晚上的情绪终于爆发了,“那是一群天不怕地不怕的农民。万一在省里捅出了大事,大家都得完蛋!”

“完蛋就完蛋!关我屁事!”陈静歇斯底里地吼道,“我只知道,我老公连个两千块的手机都舍不得给我买,却大方地拿一千多块去给公家填坑!而且人家还不领情,连报销都不给你报!周建国,你就是个窝囊废!彻头彻尾的窝囊废!”

“我不报销是我的事,但人我必须接回来!”周建国站起身,膛剧烈起伏。

“好,好得很!”陈静气得浑身发抖,抓起茶几上的那叠票据,狠狠地摔在周建国脸上,“你清高!你伟大!你就守着你的破副乡长过一辈子吧!这子没法过了!”

纸张像雪花一样散落一地。

陈静转身冲进卧室,“砰”的一声甩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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