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静端着那碗鸡汤,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一种突如其来的、巨大的荒谬感。
她的脑海里飞速闪过这几天的画面:为了评副高,她在王志远的床上婉转承欢;为了那两千块的手机,她和周建国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争吵;为了阻止村民上访,周建国自掏腰包却连报销都被克扣,最终愤而辞职……所有的屈辱、愤怒和绝望,如今都浓缩在这碗散发着香气的鸡汤里。
而这一切的源头——那个高高在上、永远看不见他们的权力中心,此刻正躺在她面前,和蔼可亲地夸她“医德高尚”。
“赵书记您放心,”陈静放下碗,声音有些发紧,“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我一定会照顾好您的身体。”
赵书记摆摆手,示意秘书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他和陈静两个人。他靠在枕头上,目光变得有些深远:“小陈啊,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八了。”
“二十八,主治医师,正是事业的好年纪。”赵书记点了点头,“我听王院长说,你今年的副高评审已经通过了?”
陈静心里一跳,脸上却保持着谦逊的微笑:“公示期还没结束,多亏了院领导的栽培。”
“嗯,技术过硬,人也谦虚。”赵书记拿起床头的保温杯喝了口水,语气突然一转,“对了,你爱人……是周建国吧?在河西乡当副乡长的那个?”
陈静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万万没想到,赵书记竟然会知道周建国的名字。
“赵书记您……认识建国?”
“谈不上认识,但这个名字我昨天刚听过。”赵书记放下杯子,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省信访办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河西乡的村民前两天跑到省城去堵门了,被一个叫周建国的副乡长自掏腰包劝回来的。他们觉得这事处理得不错,想作为正面典型宣传一下,所以来征求我的意见。”
陈静的心脏砰砰直跳,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本来还在犹豫,一个副乡长去接人,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有什么好宣传的?”赵书记的目光如炬,盯着陈静的脸,“但后来我让人了解了一下情况,发现这个周建国,是自己垫了一千二百八十块钱,而且回来之后连报销都没报成。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静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抖:“不……不知道。”
“因为河西乡的财政账上没钱。刘大有不肯给他签字。”赵书记的声音冷了下来,“一个副乡长,为了维稳,自掏腰包垫了将近半个月的工资,回来连个说法都没有。而与此同时,他的老婆——”赵书记顿了顿,目光在陈静脸上停留了一瞬,“为了评个副高,在县医院被人拿捏得死死的。”
陈静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赵书记这句话,信息量太大,大到她本来不及消化。他是单纯在说王志远卡职称的事,还是……他什么都知道了?
“赵书记,我……”陈静的声音涩得像吞了砂纸。
“小陈,你不用紧张。”赵书记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眼神依然锐利,“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吓唬你。我是想告诉你,你找了个好老公。能在这种环境下还坚持底线的人,不多了。”
陈静的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这句话,从周建国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觉得他窝囊、愚蠢、不可理喻。可从赵书记嘴里说出来,却变成了一种……认可。
“但是,”赵书记话锋一转,“好人不应该被欺负,老实人也不应该总是吃亏。等我的病好了,我会让人下去了解一下河西乡的情况。该问责的问责,该追偿的追偿。至于你……”他看着陈静,目光意味深长,“你的副高评审表,我会让人去卫健委调出来看看。如果确实是凭本事评上的,那没问题;如果不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个省略号里的寒意,陈静听得一清二楚。
“赵书记,我……”陈静想要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本无从开口。
“行了,你回去忙吧。”赵书记重新拿起文件,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但多了几分疏离,“小陈,回去好好跟你老公过。这样的人,现在不多了。”
陈静站起身,浑浑噩噩地走出了病房。走廊里的阳光很刺眼,她的眼睛却一片模糊。
她掏出手机,犹豫了很久,终于拨通了周建国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了起来。
“喂?”周建国的声音有些沙哑,背景里很安静。
“建国……”陈静的声音在发抖,“你在哪?”
“在家。”
“你别动,我马上回来。”
陈静几乎是跑出了医院大楼,跨上电动车,风驰电掣地往家赶。一路上,她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赵书记的话、周建国的脸、王志远的手、那碗鸡汤、那张评审表……所有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疯狂旋转。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她看见周建国正坐在阳台上,面前摆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手里夹着一没点的烟。他的背影看起来很瘦,很疲惫,却又莫名地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建国。”陈静走过去,声音哽咽。
周建国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回来了?手术顺利吗?”
陈静没有回答。她蹲下来,把头埋进周建国的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泪水打湿了他的裤子。
“对不起……对不起……”她反复说着这三个字,像是要把这几年的亏欠一口气说完。
周建国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抬起手,在空中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落在她的头发上。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过了很久,周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陈静,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看着你和王志远在床上,我其实一点都不生气。”
陈静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我只是很失望。”周建国掐灭了手里那一直没点的烟,“对你失望,对王志远失望,对刘大有失望,对我自己……也失望。”
“建国,我改,我以后一定改……”陈静抓住他的手,手指冰凉。
“你不用改。”周建国轻轻抽回手,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你只是选了一条你认为对的路。我不怪你。”
“那你……你原谅我了?”陈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希望。
周建国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现在只想好好想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窗外,初冬的阳光很淡,照在身上没有一丝暖意。远处的县委大楼在雾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海市蜃楼,看得见,却摸不着。
陈静跪坐在阳台上,看着周建国的背影,突然想起了赵书记说的那句话:“这样的人,现在不多了。”
她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只是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