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分,陈静正在医生办公室写病历。走廊里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护士推治疗车的声音,而是皮鞋踩在地板上的那种,整齐、密集,至少三四个人。
林晓红从护士站跑过来,探头进来,压低声音:“陈静,卫健委来人了!好几辆车停在楼下,局长亲自来了!”
办公室里几个同事同时抬起头,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放下笔,有人站起来往门外张望。
陈静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写病历。
“听说直接去了行政楼,王院长和李敏都被叫过去了。”林晓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好像是专门来查排班和奖金的事。”
有人小声接了一句:“查得好。有些人早就该查了。”
没有人接话,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暗流。
三点十分,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陈静接起来,是院办秘书的声音:“陈医生,请你现在到行政楼三楼小会议室来一趟。”
“什么事?”
“卫生局的高局长要找你谈话。”
陈静放下笔,站起来,脱下白大褂挂在椅背上,整了整衣领,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几个护士看见她,目光复杂。有人冲她微微点了点头,有人低下头假装忙手里的活。林晓红快步跟上来,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别紧张,你照实说就行。”
“我不紧张。”陈静说。
行政楼三楼的小会议室门关着。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看见陈静来了,推开门:“陈医生?请进。”
陈静走进去,看见长条桌两边坐了几个人。正中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深色的夹克,表情严肃。陈静在电视上见过他——县卫生局的高局长。他左手边坐着卫健委监察室的主任,右手边是人事科的科长。王志远坐在长条桌的另一侧,脸色铁青,面前的烟灰缸里堆着几个烟蒂。李敏坐在他旁边,低着头,手指不停地翻着面前的文件,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医生,坐。”高局长指了指对面的一把椅子。
陈静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
高局长翻开面前的一个文件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陈医生,今天上午,卫健委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反映你们医院普外科在年终奖分配、排班安排上存在严重不公。局里很重视,我和监察室、人事科的人专门过来核实情况。”
他顿了顿,看着陈静:“你是普外科的主治医生,在科室工作了十一年。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会议室里安静了。王志远的烟蒂在烟灰缸里冒出一缕细细的烟,李敏的手指停止了翻动。
陈静看了一眼王志远,又看了一眼李敏,然后看着高局长。
“高局长,我说。”
“你说。”
“今年的年终奖,我拿了一万二,排在科室倒数第三。全年我的手术量是科室第三,急诊夜班数量第一,患者满意度连续半年位列全院前五。我的论文今年一篇没有,病历因为格式问题被扣了四分。”
她把“格式问题”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高局长侧过头看了一眼监察室主任。监察室主任翻开手里的材料,点了点头。
“排班方面,”陈静继续说,“下一周的排班表上,我连续七天值夜班。科室一共十二名医生,只有我一个人值七个夜班。我向副主任李敏反映过,她说人手不够,让我多担待。我又向王院长反映,他说嫌少别、不想可以走。”
王志远的脸色猛地沉下去,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李敏的头埋得更低了。
高局长转过头,看着王志远:“王院长,陈医生反映的情况,你核实过吗?”
王志远清了清嗓子,身体往前倾了倾,脸上的表情努力维持着一个院长的体面:“高局长,年终奖的分配是严格按照医院的综合考核办法执行的。排班的事,科室也有一套成熟的制度——”
“成熟?”高局长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很有分量,“连续七天夜班,这叫成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监察室主任把钢笔放在笔记本上,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王院长,你们这个排班表,我刚才看了。”高局长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纸,是陈静排班表的复印件,“我是医生出身,在医院了二十多年。主治医生连续值七天夜班,不要说我们县医院,就是省里的三甲医院,也没有这个排法。”
王志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高局长转向人事科科长:“孙科长,你查一下,医院关于医生排班的相关规定有没有?主治医生每周夜班上限是多少?”
孙科长翻了翻面前的材料,很快找到了答案:“按规定,主治医生每周夜班不超过三个。连续夜班不能超过两个。”
“那这个七天是怎么回事?”高局长把排班表推到桌子中间,目光扫过王志远和李敏。
没有人回答。李敏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嘴唇紧紧抿着,手指攥着文件的一角,攥得指节发白。
高局长没有再追问,靠回椅背,声音放缓了一些,但字字分明:“我今天来,不是要处分谁。但有些问题,必须当场解决。”
他拿起笔,在面前的纸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
“第一,普外科下一周的排班表,立即废止。新的排班由科室集体讨论,报院办备案。主治医生每周夜班不得超过三个,之前的不合理排班造成的超时劳动,按医院规定补发加班费或安排补休。”
李敏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抬头。
“第二,年终奖的分配方案,暂停执行。由院办牵头,重新审核普外科的考核评分。审核结果报卫健委备案。如果发现有违规作、弄虚作假的情况,局里会作进一步处理。”
王志远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杯在他手里微微发抖。
“第三,”高局长看了王志远一眼,“王院长,你是医院的主要领导,科室管理出了这样的问题,你有责任。”
王志远放下水杯,点了点头,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局里对你进行诫勉谈话。书面材料会存入你的个人档案。后续如果再收到类似的举报,局里会启动进一步调查。”
会议室里安静了。李敏的头终于抬起来了,眼眶发红,但没有哭。她看了陈静一眼,那目光里没有了早上的嚣张和刻薄,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怕。
高局长站起来,合上文件夹:“行了,散会。”
他走到陈静面前,伸出手:“陈医生,你是老同志,技术好,病人认可。局里对你是肯定的。好好,不要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影响你的工作。”
陈静站起来,握住他的手:“谢谢高局长。”
高局长点了点头,带着监察室主任和人事科科长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皮鞋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楼梯口。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王志远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脸色阴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盯着面前的烟灰缸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
李敏还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手指还攥着那份文件。陈静看了她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
“陈静。”李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沙哑,涩。
陈静停下来,没有回头。
“是你举报的?”
陈静站了两秒,没有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林晓红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靠在楼梯口等她。看见陈静出来,她眼睛一亮,赶紧跑过来。
“怎么样?说什么了?”
“排班取消了。年终奖重新审。”陈静和她并排往楼下走。
“真的?”林晓红差点没跳起来,“陈静,你太牛了!你是没看见,刚才李敏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陈静没有接话。
“不过,”林晓红的声音又低了下来,“高局长怎么知道的?排班表的事,你也没往外说啊。”
陈静推开楼梯间的门,没有回答。
她心里清楚,排班表只发给了一个人,赵书记。高局长今天来,不是巧合。
但她不会跟任何人说。
回到办公室,她在桌前坐下,翻开病历。手机亮了一下,是林晓红发来的微信:“李敏刚才哭了,在办公室里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