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后的第十五天,周建国把家里那扇坏了半年的阳台门修好了。
他花了整整一个上午,先是把变形的门框用刨子一点点刮平,又换了新的合页和密封条。陈静不在家,她这几天医院排班很满,加上赵书记的术后护理需要格外精心,每天早出晚归,两个人见面的时间少之又少。
偶尔在深夜碰面,也只是简单的几句对话。
“吃饭了吗?”
“吃了。”
“早点休息。”
“嗯。”
那种客气,比争吵更让人窒息。
修完门,周建国洗了把手,坐在阳台上抽烟。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周建国接了起来。
“请问是周建国同志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带着公事公派的客气。
“我是。您哪位?”
“周同志您好,我是县委办的小刘。赵书记想请您今天下午三点来一趟他的办公室,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周建国愣住了。
“赵书记找我?”
“具体什么事我也不太清楚,赵书记只是让我通知您。”
“方便。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周建国在阳台上愣了好一会儿。他站起身,洗了个澡,刮了胡子,从衣柜深处翻出那件只在大场面才穿的深蓝色夹克。
下午两点四十,周建国准时出现在县委大院门口。
保安打电话确认后,指了指里面:“往里走,主楼三层,316室。”
周建国穿过甬道,走进县委大楼。316室的门虚掩着。他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推开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正低头写着什么。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看起来比病床上精神了许多。
“赵书记您好,我是周建国。”周建国站在门口,腰板挺得笔直。
赵书记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来了?坐。”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又冲门外喊了一声:“小刘,倒杯茶。”
周建国坐下。赵书记放下笔,靠回椅背:“周建国,河西乡副乡长,分管维稳、信访、农业农村。了六年,没挪过窝。”
周建国心里一紧:“赵书记说的是,我了六年副乡长,确实没什么长进。”
“没长进?”赵书记笑了一声,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过来,“你自己看看。”
周建国低头一看,是一份省信访办的内部通报:“河西乡副乡长周建国同志在处理群体性上访事件中,勇于担当、主动作为,自掏腰包化解矛盾……建议予以通报表扬。”
“赵书记,这我完全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赵书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周建国,你那天在省城说的那句话——‘我周建国没贪污你们一分钱,如果三天内钱不到位,我辞职谢罪’——已经被人录了音,传到网上去了。”
周建国的脑子嗡了一下。
“不过你放心,我已经让人处理了,没有扩散。”赵书记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一个副乡长,能用辞职给老百姓做担保,说明我们的基层部已经被到了什么份上,也说明老百姓对我们的信任已经到了什么份上。”
他转过身:“河西乡的征地款,县财政年初已经拨了一半下去。但这一半的钱,被刘大有扣在乡财政的账上,一分都没发给老百姓。你知道他想什么吗?”
周建国摇了摇头。
“他要装修办公楼。四层楼,里里外外翻新一遍,换一批办公家具。预算一百二十万,用的就是这笔征地款。”
周建国感觉喉咙发。
“赵书记,那这笔钱……”
“我会处理。”赵书记打断了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河西乡的党委书记位置现在空出来了。你有没有兴趣?”
周建国整个人僵住了。
“赵书记,我刚辞了职。按组织程序,我现在已经不是副乡长了。”
“辞职报告我让人扣下了,本没往组织部报。”赵书记微微一笑,“我看过你的履历,你是农大毕业的,在基层了十年。你懂农业、懂农村、懂农民,河西村那帮人能把命交给你,这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信任。河西乡的摊子不小,你不?”
周建国沉默了。他想起赵老栓拎着锄头坐在乡政府门口的样子,想起刘大有把报销单推回来的样子,想起陈静跪在阳台上说对不起的样子。
“赵书记,我有一个条件。”
“说。”
“河西村的征地款,必须先到位。县里拨下来的那一半,必须发到老百姓手里。一分都不能少。这是我当着全村人的面做的担保,我不能食言。”
赵书记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那一半的钱,我会让人盯着。至于刘大有,你先不要跟他硬碰。有些事,不是一天能解决的。”
他从桌上拿起一本崭新的笔记本递过来:“回去好好想想,河西乡下一步怎么。下周一来找我,我要听你的施政思路。”
周建国接过笔记本,站起来鞠了一躬:“赵书记,那我。”
走出县委大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手机响了。是陈静。
“建国,你在哪?”陈静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兴奋。
“在县委这边。”
“县委?”陈静愣了一下,随即声音拔高了,“建国,我跟你说个好消息!我的副高职称通过了!公示期已经结束了,正式文件都下来了!”
周建国脚步一顿:“通过了?”
“对!而且还有一件事——”陈静压低了声音,但抑制不住笑意,“王志远今天找我谈话了,说要提拔我当外科副主任。他说我是科室里最年轻的主治,这次赵书记的手术又这么成功,院里领导都很认可。建国,你说这是不是因祸得福?”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
“王志远提的?”
“嗯。他说下周就上党组会讨论。建国,你怎么不说话?你不高兴吗?”
“高兴。”周建国说,语气平静,“你忙了这么多年,总算有个结果。”
电话那头陈静笑了,笑声里带着久违的轻松:“那你晚上想吃什么?我早点回来做。”
“随便做点就行。”
“好,那我先去忙了。对了,赵书记恢复得不错,今天已经可以下地走动了。不说了,护士叫我了。”
电话挂断。
周建国站在县委大院门口,把手机揣回兜里。他想起赵书记说过的话——“王志远这个人,问题不小。”可现在,王志远不但没事,反而要提拔陈静当副主任。
他摇了摇头,朝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县委大楼里,316室的灯还亮着。赵书记站在窗前,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王,是我。那个刘大有的免职文件先不要公布,下周一去河西乡和周建国的任命书一齐宣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