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正式上任的第一天,是河西乡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
清晨六点半,天还没亮透,他就到了乡政府大院。门卫老周头正在扫地,看见他愣了一下:“周书记?这么早?”
“早。”周建国点了点头,径直上了楼。
推开那间曾经属于刘大有的办公室,空气里还残留着烟味。他打开窗户,冷风呼地灌进来,吹散了桌上那张被扣过去的工作照。照片翻了个面,刘大有的笑脸露了出来,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讽刺。
周建国把照片塞进抽屉里,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
七点半,乡长高前进到了。他路过书记办公室,看见门开着,探进头来:“周书记,你这么早就来了?”
“睡不着。”周建国头也没抬,“高前进,征地款的事,你账目整理得怎么样了?”
高前进走进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摞表格,放在桌上:“这是近三年河西乡所有专项资金的使用明细。征地款那一笔,县里去年底拨了八十万,今年又拨了四十万,一共一百二十万。现在账上还剩多少,你猜。”
“多少?”
“八十二万。”高前进的声音很低,“只发了三十八万,剩下的全趴着。刘大有说是要‘统筹使用’,实际上就是拿去补别的窟窿。乡政府办公楼装修的预算报了一百二十万,其中就有这笔钱。”
周建国翻着那摞表格,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数字不会撒谎,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赵老栓他们家,该发多少?”
“赵老栓家被征了二亩七分地,按标准应该发五万四。实际到手只有一万六。”高前进叹了口气,“河西村像他这样的,还有三十多户。”
周建国合上表格,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今天就把钱发下去。”他说,“不等了。”
高前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我去安排。”
上午九点,乡政府大院里排起了长队。
河西村的村民听说要发征地款,天不亮就赶来了。赵老栓排在第一个,手里攥着土地承包证和身份证。
周建国站在院子里,没有坐在办公室里等。他让财政所的人把桌子搬到了院子里,就在露天办公。
“赵大爷,你家二亩七分地,应发五万四,之前发了一万六,这次补三万八。你数数。”周建国把一摞现金递过去,双手捧着。
赵老栓接过钱,手指在钞票上摸了一遍又一遍,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周书记,俺……俺不知道说啥好。”
“不用说了。”周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该你们的,一分不会少。”
赵老栓的眼眶红了,他弯下腰,要给周建国鞠躬,被一把扶住。
“下一个。”
队伍慢慢往前移动。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人群里有人在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刘大有被撸了,周乡长当书记了。”
“活该!那个刘大有,把钱扣着不发给咱们,拿去修办公楼,当咱们不知道?”
“嘘,小点声,刘大有还在乡里呢,听说现在当副乡长了。”
“副乡长?哈哈哈,从书记变副乡长,这不就是降级了吗?活该!”
笑声在人群中传开,几个乡部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吴德贵缩在角落里,假装在接电话。李志强低头看手机,手指却一直在抖。
发完最后一笔钱,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周建国直起腰,感觉后背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周书记,吃饭去吧。”高前进走过来。
“你们先去,我等会儿。”
高前进走了。院子里的人也散了。周建国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从兜里摸出一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手机响了。是陈静。
“建国,吃饭了吗?”
“还没。”
“我又不回去吃了,医院有个手术要加台。你自己弄点吃的,别凑合。”
“知道了。”
挂了电话,周建国把烟掐灭,朝食堂走去。
食堂里没几个人了。打菜的大姐看见他,赶紧从后厨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周书记,我给你下了一碗面,趁热吃。”
“谢谢李姐。”
“谢啥呀。”李姐擦着桌子,压低了声音,“周书记,我可跟你说,刘大有那帮人,你可得多提防着点。昨天下午他在食堂吃饭,跟吴德贵那几个嘀嘀咕咕说了半天,见了我就不说了。”
周建国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说什么了?”
“没听清,但看那个脸色,不是什么好话。”李姐叹了口气,“他当了五年书记,这乡里到处都是他的人。你才上来,基不稳,可千万别大意。”
周建国没有接话,低头吃面。
下午两点,乡政府召开党政联席会议。
这是周建国上任后的第一次正式会议。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气氛跟昨天完全不一样——昨天的会议室里充满了嘲讽和敌意,今天的会议室里安静得像考场。
刘大有坐在右手边第三个位置,那个以前他从来不会坐的位置。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说:你以为你赢了?等着瞧。
吴德贵坐在刘大有的斜对面,一改昨天在院子里的嚣张,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眼神却时不时往周建国这边飘。李志强更夸张,屁股只坐了椅子的一半,腰板挺得笔直,手里的笔就没放下过,随时准备记录。
刘国栋坐在角落里,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尴尬还是紧张,手指不停地转着笔。
周建国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高前进整理的那摞表格。
“今天开会,只说三件事。”周建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一,征地款今天已经全部发放到位。河西村三十七户村民的补偿款,一分不少。这是河西乡这么多年欠老百姓的账,今天还上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笔钱在账上趴了这么久,为什么一直发不下去?在座的有些人心里比我有数。我不追究以前的事,但从今天起,谁再敢打老百姓钱的主意,别怪我不客气。”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刘大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第二件事,”周建国翻过一页纸,“乡政府办公楼装修的事,立刻停工。已经签了合同的,按违约处理;已经付了的钱,能追回来的追回来,追不回来的写书面说明。”
吴德贵举手了,声音有些发虚:“周书记,装修合同是去年就签了的,违约金百分之二十,这要赔不少钱……”
“谁签的合同?”
“是……是刘书记签的。”吴德贵看向刘大有。
刘大有放下茶杯,不急不慢地开口了:“周书记,这个装修是经过党委会讨论的,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合同也签了,施工队也进场了,你说停就停,违约金谁来赔?县委那边怎么交代?”
周建国看着他,声音平静:“刘大有,这个的资金来源是什么?”
刘大有的笑容僵了一下:“财政拨款。”
“哪个的财政拨款?”
刘大有不说话了。
“征地款。”周建国替他说了出来,“你拿了老百姓的征地款去修办公楼,这个账,你算得过来吗?”
会议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刘大有的脸色沉了下来,但没有再争辩。
“第三件事,”周建国翻开笔记本,“从明天开始,我带着农技站的人,把全乡十三个村走一遍。每个村的土地情况、产业现状、村民收入,我要一一摸底。吴德贵。”
吴德贵猛地抬起头:“到!”
“农技站的人全部跟着去,谁都不许请假。”
“是是是,周书记放心,我一定安排好。”吴德贵连连点头,额头上的汗珠子亮晶晶的。
周建国合上笔记本:“散会。”
人们陆续起身往外走。刘大有最后一个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和周建国擦肩而过。
“周书记,”刘大有压低声音,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你发钱的速度确实快,但你知不知道,那笔钱县里只拨了一半?另一半还在财政局压着呢。你拿什么还?”
周建国看着他:“那一半的事,不劳你心。”
“行。”刘大有笑了笑,拍了拍周建国的肩膀,那动作轻佻得像在拍一个晚辈,“那我等着看周书记的好戏。”
他走了。周建国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晚上,周建国回到家,已经快八点了。
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饭桌上摆着几盘菜,用保鲜膜封着。陈静从厨房探出头来,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回来了?饿了吧,我去热菜。”
“今天怎么这么早?”周建国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疼。
“手术做完就没事了,我跟护士长换了班。”陈静端着菜进了厨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听说了,你今天把征地款发了?”
“嗯。”
“赵老栓拿到钱了?”
“拿到了。”
“那就好。”陈静端着热好的菜出来,放在桌上,“吃饭吧。”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菜是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小白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周建国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建国,”陈静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我跟你说个事。”
“说。”
“王志远今天又找我了。”
周建国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找你什么?”
“还是说副主任的事。他说党组会下周一开,让我做好准备。还说……”陈静咬了咬嘴唇,“还说他跟县卫生局的关系很好,以后我要想再往上走,他都能帮忙。”
周建国沉默了几秒,嚼完了嘴里的饭,才开口:“你怎么想的?”
“我……”陈静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我也不知道。他这个人,你知道的,不是什么好人。但他说的副主任,确实是机会。我在医院了这么多年,如果不靠他,可能永远都上不去。”
“那就不要上去了。”周建国的声音很平静。
陈静抬起头,看着他。
“陈静,我不是说你不该进步。我是说,靠他那种人,不值得。”周建国放下碗,看着她,“你在医院了十年,你的技术怎么样,你的病人最清楚。赵书记的手术是你做的,他亲口说过你技术过硬。这些东西,比王志远那张嘴值钱多了。”
陈静的眼眶有点红,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吃过饭,周建国洗碗,陈静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其实电视没开,她只是坐在沙发上发呆。
周建国洗好碗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陈静,”他说,“王志远那边,你要小心。”
“我知道。”
“我不是说你跟他还有什么。我是说,这个人要倒了。”
陈静猛地转过头看着他:“你听说了什么?”
“赵书记跟我提过他。说纪委在查。”周建国的声音很低,“不是因为我当了书记才这么说,是他本来就有问题。你要是这个时候被他提拔上去,到时候他倒了,你也脱不了系。”
陈静的脸色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所以副主任的事,你先别答应。”周建国说,“你就说你要再考虑考虑,拖一拖。等过了这阵子再说。”
陈静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夜深了。周建国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县城零星的灯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高前进发来的短信:“周书记,明天去哪个村?我提前通知。”
他回了一个字:“青河。”
高前进又回了一条:“青河村的孙德厚是刘大有的人,你去的时候注意点。”
周建国看着那行字,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兜里。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周建国就到了乡政府。
吴德贵已经等在院子里了,穿着一件崭新的军大衣,脚边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袋子烧饼。
“周书记,早饭我给你带了一份,趁热吃。”吴德贵殷勤地递过烧饼。
周建国看了他一眼,接过烧饼:“谢谢。”
吴德贵受宠若惊,连连摆手:“不客气不客气,应该的应该的。”
两个人上了车,周建国开车,吴德贵坐在副驾驶,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周书记,青河村那个地啊,土质不好,种粮食产量低,种经济作物又不懂技术。孙德厚那个人你也知道,老油条了,跟刘大有走得近,村里的账目一直不清楚……”
周建国一边开车一边听,没有打断他,也没有接话。
车停在青河村村口,孙德厚已经等在路边了。
“哎呀,周书记来了!欢迎欢迎!”孙德厚满脸堆笑,伸出双手来握,“周书记年轻有为,河西乡有您领导,那是我们的福气!”
周建国握了握他的手,没有寒暄,直接说:“孙支书,带我去地里看看。”
孙德厚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好好好,这边走,我带您去。”
三个人沿着田埂往前走。地里的冬小麦刚长出苗,绿油油的一片,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周建国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放在手心里搓了搓。
“吴德贵,你看这土,什么情况?”
吴德贵凑过来,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捏了捏:“周书记,这是沙壤土,透气性好,但是保水保肥能力差。种小麦可以,但产量上不去。”
“那适合种什么?”
“花生、红薯、西瓜,这些都可以。要是能解决灌溉问题,种大棚蔬菜也行。”
周建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孙德厚:“孙支书,村里有多少地?”
“两千一百亩,水浇地六百亩,旱地一千五百亩。”
“旱地都种什么?”
“大部分种小麦,少部分荒着。”
“为什么不种点经济作物?”
孙德厚搓了搓手,叹了口气:“周书记,不是不想种,是不会种啊。以前农技站的人也来过,讲了一通,老百姓听不懂,回去还是按老法子种。种出来的东西质量不行,卖不上价,慢慢地就没人愿意试了。”
周建国转头看向吴德贵。
吴德贵额头上的汗又冒出来了:“周书记,我们农技站人手少,经费也紧张,以前确实……确实没做好。”
“以前的事不提了。”周建国说,“从下周开始,你带着站里的人,每个村轮着去,手把手教。老百姓听不懂,就多做几遍。做不好,我找你。”
“是是是,我一定做好!”吴德贵连连点头。
中午,三个人在孙德厚家里吃的饭。一盘肉炒土豆丝,一盘麻婆豆腐,一盘炒鸡蛋。主食是馒头,几个人把菜吃得净净。
“孙支书,”周建国放下筷子,“河西村的征地款发了,你知道吧?”
孙德厚的筷子顿了一下:“听说了。”
“青河村有没有类似的遗留问题?”
孙德厚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周书记,既然您问了,我就直说了。青河村前年修路,占了村里十二户人家的地,补偿款到现在还欠着,一共九万六。您说,我怎么跟老百姓交代?”
周建国看向吴德贵。
吴德贵赶紧翻开本子:“这个……这个我回去查一下。”
“不用查了。”周建国说,“这笔钱的事,我回去就处理。孙支书,你让那十二户人家把材料准备好,下周我来的时候,把钱带过来。”
孙德厚愣住了,盯着周建国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下午四点,周建国回到乡政府。
刚进办公楼,张德茂就迎了上来,脸色有些凝重:“周书记,刘大有刚才去了县里。说是要去找财政局,问问征地款另一半的事。”
“让他去。”周建国头也没回,径直上了楼。
“还有一件事。”张德茂跟上来,压低声音,“县医院的王志远今天打了三个电话找你,说是有事要跟你谈。我说你下乡了,他让你回来以后给他回电话。”
周建国停下脚步,站在楼梯上,想了想:“知道了。”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拿出手机,看着王志远的号码,没有拨回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县城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静。
“建国,王志远又找我了。”陈静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说今晚要请我吃饭,说是要谈副主任的事。我说我没时间,他很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