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上任的第五天，县财政局打来了一通电话。
“周书记吗？我是财政局预算科的老赵。你们乡那个征地款的尾款，今年怕是拨不了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歉意，“县里财政紧张，年底了到处都要钱，你们再等等，明年初再说。”
周建国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赵科长，这笔钱是年初就纳入预算的，赵书记也亲自过问了。现在说拨不了，是什么原因？”
“这个……我也说不清楚，反正领导是这么交代的。你要不问问他？”
挂了电话，周建国坐在椅子上，把那支用了三年的钢笔在指间转了几圈。
昨天刘大有去了县里。今天财政局就来电话说钱拨不了。
这两件事之间，要说没有关系，鬼都不信。
他拿起电话，拨了赵书记秘书的号码。
“刘秘书，我是河西乡的周建国。赵书记方便吗？我想汇报一下工作。”
“周书记，赵书记今天去市里开会了，明天才回来。要不你明天再打？”
“好，谢谢。”
周建国放下电话，走到窗边。院子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楼下的停车位上，刘大有那辆黑色的帕萨特正停在那里，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想了想，拨通了高前进的电话：“高前进，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高前进来得很快，手里还拿着一摞报表。
“征地款的尾款，财政局说今年拨不了了。”周建国开门见山。
高前进的眉头皱了起来：“昨天刘大有去了县里，回来的时候满面春风，我就觉得不对劲。他肯定找了什么人。”
“县财政局预算科的赵国强，你认识吗？”
“认识，赵国强跟刘大有老婆那边沾亲带故。”高前进苦笑了一下，“周书记，你这下知道了吧？刘大有虽然不当书记了，但他的关系网还在。你动他容易，动他这张网，难。”
周建国没有说话，在屋里走了两圈。
“青河村修路补偿款的事，你查了吗？”
高前进翻了翻报表：“查了。那笔钱县里前年就拨了，一共十二万。乡财政扣了三万，说是管理费，剩下九万打到村里。村里又扣了一部分，到老百姓手里就剩六万多。孙德厚说的九万六，是乡里和村里加起来欠的。”
“管理费？”周建国的声音沉了下来，“占地的补偿款，哪来的管理费？”
高前进摊了摊手：“刘大有定的规矩。所有下拨的款项，乡财政统一扣百分之二十，美其名曰‘统筹使用’。这些年下来的钱，少说也有百八十万了，都用在了哪里，谁也说不清楚。”
周建国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从明天开始，把乡财政近三年的所有收支明细调出来，一笔一笔核对。”他睁开眼，目光锐利，“这事儿你亲自办，别经别人的手。”
高前进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周书记，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刘大有在河西乡待了五年，他的人到处都是。你现在查他的账，他肯定会反击。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周建国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我不是一个人。”他说，“河西村三百多口人，青河村两千多亩地，全乡十三个村的老百姓，都在看着我。我要是扛不住，丢的不是我周建国的脸，是河西乡党委的脸。”
高前进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下午，县医院。
陈静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换了衣服，准备下班，手机响了。
是王志远。
“陈静，你来我办公室一趟，现在。”
陈静握着手机，手指紧了紧。她想起周建国说的话——“他这个人要倒了，你离他远点。”
“王院长，我今天有点不舒服，要不明天……”
“不舒服？”王志远的声音拔高了，“陈静，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好了没有？副主任的事，党组会下周一开，今天周五了，你再不给我个准信，这个名额我就给别人了。你知道全院有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吗？”
陈静咬了咬嘴唇：“王院长，我真的……”
“上来，现在。”王志远挂了电话。
陈静站在更衣室里，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她想起那碗鸡汤，想起赵书记说的那句“你是个人才”，想起周建国说的“你的技术比王志远的嘴值钱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朝楼上走去。
院长办公室的门半开着。王志远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来了？坐。”王志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挂着他一贯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陈静没有坐，站在门口：“王院长，副主任的事，我认真考虑过了。我觉得我资历还不够，还需要再锻炼锻炼。这个名额，您还是给别人吧。”
王志远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浓了：“陈静，你这是跟我客气？你的资历够不够，我说了算。赵书记的手术是你做的，这是多大的成绩？全院上下谁不知道？你放心，党组会那边我都安排好了，你只要点个头就行。”
“王院长，我真的……”
“陈静。”王志远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商量的口吻，带着一丝不耐，“你是不是听了什么人的话？周建国？他一个刚当上书记的泥腿子，懂什么？他在乡里待着就行了，医院的事，他不上手。”
陈静的手指攥紧了包带，指甲陷进皮面里。
“王院长，我是凭自己的判断做的决定。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王志远盯着她看了几秒，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我不勉强你。”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你得想好了，这个位置你不坐，有的是人坐。到时候人家当了副主任，你一个主治，就得听人家指挥。你能受得了那个气？”
陈静没有说话。
“这样吧，”王志远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你再考虑一个周末，周一早上给我答复。我不着急。”
他伸出手，拍了拍陈静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安抚，又像是警告。
陈静后退了一步：“王院长，我考虑好了，不用等周一。”
她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扇门里，有一双眼睛正盯着她的背影。
身后传来茶杯摔在桌上的声音，然后是王志远压低了声音的骂。
陈静加快脚步，几乎是跑下了楼。
出了医院大门，冷风呼地吹在脸上，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
她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拨了周建国的号码。
“建国，你在哪？”
“在家。怎么了？”
“我……”陈静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把王志远拒绝了。副主任的事，我说我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回来吧。”周建国的声音很平静，“饭在锅里，我给你留着。”
陈静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好。”
同一时间，县城东郊的一家饭馆里，刘大有正在请客。
包间不大，但很精致。圆桌上摆着八菜一汤，两瓶五粮液已经开了一瓶。坐在他对面的，是县财政局预算科科长赵国强——刘大有老婆那边的亲戚。
“来，老弟，走一个。”刘大有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赵国强也跟着了，放下杯子，夹了一口菜：“表哥，你说的那个事，我已经跟下面打过招呼了。河西乡征地款的尾款，今年肯定拨不下去。除非赵书记亲自发话，不然谁来了都不好使。”
“赵书记那边，我打听了。”刘大有又倒了一杯酒，“他最近忙着搞市里的考核，哪有工夫管一个乡的征地款？拖一拖，拖到明年，明年再拖，这事就黄了。到时候老百姓拿不到钱，要找也是找周建国。他当初拍着脯打的包票，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兑现。”
赵国强笑了笑，跟他碰了一下杯：“表哥，你这招高啊。周建国那个愣头青，刚上台就想查你的账？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他不掂量，我帮他掂量。”刘大有夹了一口菜，嚼得嘎吱作响，“对了，我跟你说的事，你帮我办了没有？”
“办了。明天我就让人去河西乡财政所查账，名目是年终审计。你放心，我派去的人都是我的人，到时候在账目上找点茬，够周建国喝一壶的。”
刘大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好。老弟，以后河西乡的事，还得你多帮忙。等我重新起来，少不了你的好处。”
“表哥客气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赵国强举起酒杯，“来，再走一个。”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周六清晨，周建国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
是张德茂打来的。声音很急：“周书记，不好了！县财政局的人来了，说要查咱们乡的账，说是年终审计。高乡长跟他们理论，他们本不听，现在已经在财政所翻账本了！”
周建国坐起来，揉了揉太阳：“谁带的队？”
“预算科赵科长亲自带的队，一共来了四个人。”
周建国沉默了两秒：“我马上到。”
他穿好衣服出门的时候，陈静从卧室探出头来：“建国，怎么了？”
“乡里有事，我去一趟。”
“不吃早饭了？”
“不吃了。”
他几乎是跑着下了楼。
赶到乡政府的时候，财政所的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高前进站在门口，脸色铁青，跟一个穿夹克的男人对峙着。
“赵科长，你们审计归审计，但总得给我们一个准备时间吧？说查就查，招呼都不打一个，这是什么规矩？”
赵国强推了推眼镜，皮笑肉不笑：“高乡长，年终审计是例行工作，不用提前通知。你们配合就行了，有什么好准备的？”
“老高。”周建国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赵国强面前。
赵国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周建国？”
“我是。赵科长，你要查账，可以。但你得给我一个书面通知，说明审计的范围、内容和依据。没有书面通知，这账你不能查。”
赵国强的脸色变了变：“周书记，你这是不配合组织工作？”
“不是不配合，是依法依规办事。”周建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财政局的科长，应该比我更清楚审计的程序。没有书面通知，没有授权文件，你带人直接翻账本，这不合规矩。”
周围的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赵国强身上。
赵国强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几下，最终挤出一句话：“行，你要书面通知是吧？我周一给你补上。”
“周一补上，周一再来查。”周建国说，“今天，请你们把翻过的账本放回原处，离开这里。”
赵国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角抽搐了一下，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收队！”
四个人从财政所里出来，手里空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赵国强走到周建国面前，压低声音：“周书记，我劝你一句，别太硬。你一个刚上任的书记，基不稳，跟我们财政局对着，对你没好处。”
“我不是跟财政局对着。”周建国看着他，“我只是按规矩办事。赵科长，你说呢？”
赵国强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汽车发动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然后越来越远。
高前进走到周建国身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周书记，你刚才那个态度，会不会得罪人？”
“得罪就得罪了。”周建国看着那辆远去的黑色轿车，“他们是冲着谁来的，你心里没数？”
高前进沉默了。
“老高，账本的事，你要抓紧。”周建国转过身，看着他，“他们今天走了，明天还会来。在他们再来之前，我们要把账目理清楚。该补的手续补上，该说明的情况说明白。不能让他们抓到把柄。”
高前进点了点头：“我今晚就开始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