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陈静走进医院大门的时候,心里莫名地发紧。
周末两天,王志远没有给她打过一个电话,也没发过一条短信。这种反常的沉默,比任何威胁都让人不安。
更衣室的门开着,林晓红正在换衣服,看见她进来,压低声音:“陈静,听说了吗?副主任定了,李敏。”
陈静打开柜门,没有接话。
“比你晚来两年,人家上去了。”林晓红叹了口气,“不过也是,人家跟王院长走得近。你呀,就是太老实了。”
陈静从柜子里拿出白大褂,慢慢地套上,还是没有说话。
查房的时候,李敏已经站在护士站了。她穿着一身崭新的白大褂,口的工牌换成了“普外科副主任”,头发烫了卷,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陈姐,早。”李敏笑着打招呼,笑容里带着一丝客气,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优越感。
“早。”陈静点了点头。
“陈姐,今天的查房我来吧,你在旁边跟着就行。”李敏拿起病历夹,语气像是在通知,而不是商量。
陈静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跟在了后面。
每到一张病床前,李敏都要停下来问几句,翻翻病历,下几句医嘱。有些医嘱明显不太合理——35床的李大爷术后第三天,李敏就给开了出院,陈静忍不住开口:“李敏,他的引流管还没拔,炎症指标也还没正常,现在就出院太早了。”
李敏转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耐烦:“陈姐,床位紧张,能出就出。让他门诊随访就行了。”
“门诊随访?他住在乡下,来一趟县城一个多小时,万一出问题了怎么办?”
周围几个护士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她们俩。
李敏的笑容收了收,语气变得生硬:“陈静,我是副主任,医嘱我负责。你要是觉得有问题,去找王院长说。”
陈静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没有再说话。
出了病房,林晓红从后面赶上来,拉了拉陈静的白大褂袖子,小声说:“你少说两句吧,人家现在是副主任,你跟她顶什么?”
陈静没有说话。
上午十点,陈静正在门诊坐诊,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陈静,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是王志远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多余的话。
陈静给眼前的病人开了药方,站起身,朝行政楼走去。
院长办公室的门关着。她敲了三下。
“进来。”
推开门,王志远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茶,手里夹着一烟。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窗帘半拉着,光线昏暗。李敏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陈静进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坐。”王志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没有起身。
陈静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王志远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三个人之间弥漫:“陈静,副主任的事,我给了李敏。你知道为什么吗?”
“王院长决定的事,不需要向我解释。”
“不,我得跟你说清楚。”王志远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前倾,“你是个好医生,技术好,人也踏实。但你不听招呼。上周五我跟你说,周一给我答复,你说不用等。好,那我也不用等。”
他顿了顿,看了李敏一眼,李敏会意地点了点头,翻开文件夹。
“还有一件事,”王志远的声音低了下来,“上周六,县纪委监委收到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你在职称评审中存在弄虚作假、拉关系的问题。虽然我帮你把这事儿压下来了,但你也得注意影响。”
陈静的心猛地一沉:“王院长,我的职称材料都是真实的,经得起查。”
“经不经得起查,不是你说了算。”王志远靠回椅背,语气淡淡的,“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要追究你,是提醒你。以后做事低调点,别让人抓住把柄。”
陈静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心里清楚,这封所谓的举报信,十有八九就是王志远自己搞出来的。他在警告她——你听话,这事儿就过去了;你不听话,这封信就会飞到该去的地方。
“行了,你回去工作吧。”王志远摆了摆手,“对了,门诊的排班我让李敏调整了一下。从下周开始,你每周多加两个夜班。年底了,病人多,人手紧,你是老同志,多担待点。”
陈静站起身:“知道了。”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李敏身边时,李敏抬起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但陈静看得清楚——那不是善意的笑。
下午两点,新的排班表贴出来了。
陈静站在公示栏前,看着自己的名字后面那一长串夜班标记,手指慢慢攥紧了。
一周六个夜班。普外科一共十二个医生,她一个人占了将近一半的夜班。
林晓红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排班表,叹了口气:“陈静,你这夜班也太多了吧?李敏排的?”
陈静没有回答。
“我帮你找李敏说说?”林晓红问。
“不用了。”陈静转身走了。
下午四点半,陈静在医生办公室写病历,门被推开了。
李敏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摞病历夹,“啪”地摔在陈静桌上。
“陈静,这几个病人的出院小结你写一下,今天要。”
陈静看了一眼那摞病历,至少有五份:“李敏,我手头还有三份没写完,今天不一定能写完。”
“那是你的事。”李敏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王院长说了,科室的工作要大家一起分担。你是老同志,多点是应该的。”
“我手头的工作已经够多了,一周六个夜班,你还要我写这些——”
“陈静。”李敏打断了她,双手撑在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现在是副主任,这个科室的工作怎么安排,我说了算。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去找王院长反映。但在那之前,我让你什么,你就得什么。”
办公室里另外两个医生低着头,假装在看病历,谁都不敢出声。
陈静抬起头,看着李敏的眼睛,沉默了三秒。
“放下吧。”她说。
李敏直起身,拍了拍手,像是刚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对了,明天有个腹腔镜的手术,我主刀,你当一助。术前讨论定在明天早上七点半,别迟到。病人的检查报告,你今晚整理好,明天开会要用。”
说完,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笃笃笃,一声一声,像踩在陈静心口上。
门在身后关上。
办公室里的两个医生抬起头,其中一个小心翼翼地看了陈静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又低下了头。
陈静坐在桌前,看着那摞病历,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笔。
五点半,陈静的手机响了。是周建国。
“下班了吗?我去接你。”
“还没。手头还有事,你先回去吧。”
“那你别太晚。”
“嗯。”
挂了电话,陈静继续写。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里的灯亮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下班了,有人在说笑。
七点,林晓红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保温杯:“陈静,还不走?”
“写完这几份就走。”
林晓红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那摞病历,皱了皱眉:“李敏让你写的?”
“嗯。”
“她倒是会使唤人。”林晓红压低声音,“她自己那几份出院小结,让你给她写。你知道吗,刚才她在办公室里跟人说,说你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占着主治的位置不出活儿。”
陈静的笔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也是,当初王院长给你副主任你不要,现在好了吧?让人踩在头上。”林晓红叹了口气,“我不是说你什么,我就是心疼你。你说你图什么?”
陈静抬起头,看着她:“林姐,我就是图个心安。”
林晓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办公室又安静下来。陈静继续写,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八点半,她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份出院小结。她站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关灯,锁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声控灯发出惨白的光。
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林晓红还在值班,看见她出来,朝她招了招手:“陈静,过来。”
陈静走过去。
林晓红从抽屉里拿出一袋面包,塞到她手里:“拿着,路上吃。别饿着肚子骑车。”
陈静看着那袋面包,眼眶有点热:“林姐……”
“行了行了,快走吧,路上小心。”林晓红摆了摆手,低下头继续写记录。
陈静握着那袋面包,走出了医院大门。
初冬的夜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她骑上电动车,裹紧了外套,往家的方向开去。
县城的主道上车流稀疏,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饭桌上摆着几盘菜,用保鲜膜封着。周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回来了?我去热菜。”
“我自己来。”陈静换了鞋,走进厨房。
周建国跟进来,站在门口看着她:“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事,就是有点累。”陈静把菜放进微波炉,按了开关。
“排班出来了?”
“嗯。”
“怎么样?”
陈静沉默了几秒:“一周六个夜班。”
周建国没有说话。
“李敏让我给她写出院小结,五份。”陈静的声音很平静,“还说我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周建国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还让我当一助,明天七点半术前讨论。”陈静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这才第一天。”
微波炉“叮”了一声,陈静把菜端出来,放在桌上。
“吃饭吧。”她说。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陈静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建国,”她放下碗,“你说我是不是太傻了?当初要是接了那个副主任,现在被呼来喝去的就不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