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十分，闹钟还没响，陈静就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了。
她睁开眼，旁边是空的。周建国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像是没人睡过。窗帘外头天刚亮，灰蒙蒙的光透进来，落在床尾。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油滋啦的响声。
她坐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出卧室。
周建国站在灶台前，穿着昨天那件旧T恤，围着围裙，正在煎鸡蛋。灶台边上搁着一碗已经盛出来的面条，热气往上冒，把窗玻璃熏出一片白雾。
“怎么起这么早？”陈静靠在厨房门框上，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七点半了。”周建国头也没回，“面条下好了，你趁热吃。我赶着去乡里，财政局那边昨天虽然到账了，但发放手续还没走完。”
他把煎好的鸡蛋铲起来，盖在面条上，端着碗转过身，看见陈静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她把头发扎起来了，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外套披着没扣，里面那件深蓝色的羊绒衫——是赵书记的那件。
陈静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无意识地拉了拉领口。
“昨晚冷，从柜子里翻出来的。”她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周建国点了下头，没再看了，把碗放在餐桌上：“鸡蛋煎老了，凑合吃。”
他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走到玄关换鞋。陈静跟过来，靠在墙上看着他。他蹲下去系鞋带，后脑勺上有一小片白发，以前没有的。
“建国。”
“嗯。”
“你在乡里，刘大有没再找你麻烦吧？”
周建国系好鞋带，站起来，拿起车钥匙：“他敢找我麻烦，我就不叫周建国。”拉开门，停了一下，没回头，“晚上不一定回来，别等我。”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
陈静站在玄关，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几秒，转身回到餐桌前坐下，端起那碗面。面条煮得有点过了，一夹就断，鸡蛋煎得焦黑，咬起来发苦。她一口一口吃完了，把汤也喝了。
洗碗的时候，手机在餐桌上震了一下。
赵书记的短信：“今天有时间吗？晚上见个面。”
陈静擦手，拿起手机，看着那行字。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停了片刻，打了几个字：“今天要值班，改天吧。”
发送。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水很凉，冲在手背上像刀子割。洗好碗，她把碗扣在架子上，擦手，拿起手机。
没有新消息。
她换了衣服，拿起包，出了门。
到科室的时候，差十分八点。
走廊里已经有护士在忙碌了，换床单的、量体温的、配药的。林晓红站在护士站，手里拿着一摞体温单，看见陈静来了，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你猜怎么着？李敏请假了。”
陈静挂好包，拿出白大褂套上：“请假？”
“昨天晚上走的，跟王院长请了三天假。说是身体不舒服。”林晓红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我看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心里不舒服。昨天被高局长当众打脸，谁受得了？”
陈静没接话，从柜子里拿出病历夹，翻开。
“对了，新的排班表贴出来了。”林晓红朝公示栏努了努嘴，“你看一眼。”
陈静走过去。新的排班表上，她的名字从七个夜班变成了两个，排在所有人中间，不偏不倚，不突出也不靠后。她盯着那两个夜班看了两秒，转身回了办公室。
八点整，晨会。
王志远没有来。普外科的晨会平时都是他主持的，今天换成了年资最老的一位副主任医师老郑。会议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一圈人，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低头看手机。
老郑咳嗽了一声，念了几份通知，说了几个注意事项，晨会就散了。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散会后，林晓红跟在陈静后面，小声说：“王院长今天也没来。听说是去局里了，高局长找他谈话。”
陈静没接话，拿着病历夹进了病房。
35床的李大爷已经退了烧，精神好了很多，正靠在床头看报纸。看见陈静进来，他把报纸放下，笑了：“陈医生，你今天气色不错嘛。”
“是吗？”陈静笑了笑，拿起他的病历翻了翻，“李大爷，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肚子也不疼了，昨天晚上睡了个好觉。”
“那就好。再观察两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哎，陈医生。”李大爷叫住她，犹豫了一下，“昨天早上那个医生——就是那个新升副主任的——她是不是对你有什么意见？”
陈静回过头，笑了笑：“没有的事，李大爷。您好好养病，别想那么多。”
她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上午十点，查房结束。陈静回到办公室写病程记录。刚坐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陈静，你来一下我办公室。”是王志远的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没有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听起来反而有点发虚。
“王院长，我手上还有几个病程记录没写完——”
“不会耽误你很久。”
陈静放下笔，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院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王志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烟灰缸里堆着烟蒂，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他没有像以前那样靠在椅背上翘二郎腿，而是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坐。”他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陈静坐下来。
王志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那种沉默不像是在组织语言，更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陈静，”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种刻意的平和，“排班的事，李敏做得不对。我已经批评过她了。”
陈静没有说话。
“年终奖的事，院里也在重新审。结果应该这一两天就出来。”他把桌上的一份文件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先看看这个。”
陈静低头一看，是一份进修申请表。省人民医院普外科，为期六个月，明年三月开班。表已经填了大半，就差申请人签字和单位意见。
“省人民医院的进修名额，全医院只有两个。”王志远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我打算给你一个。”
陈静抬起头，看着他。
王志远的脸上挂着一丝笑，但那笑容不自然，像贴上去的。他避开陈静的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陈静，你在医院了十一年，技术过硬，病人认可。进修回来，你就是副主任医师的有力人选。”他把水杯放下，又补了一句，“这个机会很难得，你考虑考虑。”
陈静看着那份进修申请表，沉默了几秒。
“王院长，这个名额，本来是谁的？”
王志远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这个你不用管。你只说你愿不愿意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窗户外头传来汽车的喇叭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考虑考虑。”陈静站起来。
“那你尽快。月底之前要报上去。”王志远拿起桌上的文件，低下头，不再看她。
陈静走出办公室，带上门。
走廊里，林晓红正端着水杯从开水房出来，看见陈静从院长办公室出来，快步迎上来。
“找你什么事？”
“省人民医院的进修名额，问我去不去。”
林晓红瞪大眼睛：“真的假的？省人民医院的进修名额，全医院多少人挤破头想去！他主动给你？”
陈静点了点头。
林晓红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陈静，你说他这是良心发现了，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陈静没有回答。她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在桌前坐下。
进修申请表拿在手里，薄薄一张纸，分量不轻。她把表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什么都没有。
手机亮了一下。赵书记的短信：“排班表的事，高局长已经处理了。你那边还有什么问题？”
陈静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王院长给了省人民医院进修名额。”
发送。
过了几秒，赵书记回复：“你愿意去吗？”
她拿起手机，打了四个字：“我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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