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吃肉?”
破茅草棚子里,一股酸馊的汗味儿直冲鼻管。
前一秒还在烂稻草堆里打呼噜的傻柱,喉结猛地上下滚动。
嘴角那一挂亮晶晶的哈喇子,顺着下巴颏“啪嗒”砸在草棍上。
他那铁塔般的身子像装了弹簧,直接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
脑袋“咚”地磕在低矮的房梁上,震得棚顶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他连头皮都没揉,转身从墙角一把捞起那把缺了齿的生锈铁粪叉。
“哥!俺去!俺跟你去!”傻柱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牛眼,唾沫星子乱飞。
“满嘴冒油的大肥肉……嘿嘿,俺能吃十斤!”
傻柱挥舞着铁叉,扯着公鸭嗓嚎,带起一阵酸臭的风。
陆长风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开那股子熏人的宿醉味儿。
他紧了紧身上打补丁的旧棉袄,冷风顺着破领口直往骨头缝里钻。
“想吃就闭上你的臭嘴。”陆长风转身往山道上走,声音发冷。
“跟紧点。出声招来邪物,老子先拿你垫背。”
凌晨的黑瞎子岭,透着股子阴森。
雾气还没散,林子里的光线像被蒙了一层灰布。
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往外渗着冰凉的腐水。
陆长风走在前面,腔里像拉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他这副常年吃棒子面熬出来的身子,底子太薄。
爬了半个钟头山路,小腿肚就开始发酸转筋。
喉咙里泛起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他偏过头,往树底下吐了口黏痰,伸手锤了锤酸痛的后腰。
“哥……你咋喘得像俺家那头老黄牛?”
傻柱扛着铁叉,在后头踩得枯枝咔嚓响。
这憨货天生神力。扛着几十斤的铁叉爬山,连汗都没出一滴。
他缩着脖子,四下张望,压低公鸭嗓。
“村长说……这深山老林里有吊死鬼,专吃人脑花。咱、咱要不回去吧?”
一阵冷风吹过,傻柱打了个激灵,牙齿磕碰出声。
陆长风停下步子,反手在傻柱的脑门上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打得傻柱缩成个大鹌鹑。
“吊死鬼嫌你脑子有坑,嫌硌牙。”陆长风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
“省点力气,前面有活儿。”
越往深处钻,四周连鸟叫声都没了。死寂得吓人。
空气里那股子草木发酵的霉味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臭。
陆长风停在一棵几人合抱粗的红松树前。
树离地一米多高的地方,树皮被活生生剥掉一大块,露出白生生的木质层。
上面斜着印着三道深可见骨的粗长抓痕。
木茬子翻卷着,还在往外渗半透明的松脂。
陆长风伸出手指,在树上抹了一把。
指肚上传来黏糊糊的触感,他凑到鼻尖闻了闻。
气扑鼻。
“好家伙,是个正当壮年的大货。站起来得过两米了。”
他顺着树往下看,目光锁定在一丛被压倒的塔头草上。
走过去,拨开枯黄的草叶。一坨黑乎乎、冒着微弱白气的粪便躺在泥窝里。
陆长风随便折了截树枝,蹲下身,在粪堆里扒拉两下。
里头裹着没消化完的野山梨核,还有一撮灰白色的兔子毛。
热气混着刺鼻的恶臭直往上返。
傻柱捏着鼻子,五官皱成一团,连连后退。
“噫——哥,你啥玩屎啊!臭烘烘的,脏死了!”
傻柱满脸嫌弃,手里的粪叉都在抖。
陆长风扔掉树枝,在枯叶上蹭净鞋底的泥。
“粪是热的,水分没。这畜生就在附近,绝对没走远。”
他抬起头,感受了一下微风吹过面颊的方向。
“它是逆风走的。走,顺着风找。”
两人猫着腰,顺着地上的折断灌木痕迹,摸进一条狭窄的山沟。
两边是陡峭的乱石滩,中间只剩一条不到两米宽的土路。
这是一条天然的瓶颈兽道。
陆长风站住脚,打量着地形,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就这儿了。”
他抽出后腰别着的那把卷刃老柴刀。
走到沟边,挑了几手腕粗细的硬木树杈。
手腕发力,刀刃砍进木头,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连砍了七八刀,硬木才被削出一个尖锐的倒刺。
陆长风虎口震得发麻,掌心之前磨出的水泡直接破了,钻心地疼。
他咬着牙,甩了甩手。把渗出的血水蹭在裤腿上,继续削木桩。
“柱子,过来。”他指着兽道中间的一个天然凹坑。
“拿粪叉把这坑刨深点。快。”
傻柱不敢废话,抡起铁叉咔咔一顿刨,碎土石乱飞。
坑挖好后,陆长风把削尖的木桩倒栽葱进坑底。
用烂泥固定死,尖头朝上,闪着森冷的光。
他又扯过两手臂粗的野山藤,在旁边的一棵粗壮歪脖树上绕死。
另一头打了个极其精巧的活结,做成吊脚套,平铺在刺坑上方。
面上撒了几把枯黄的松针和烂树叶,掩饰得天衣无缝。
布置完这一切,陆长风累得靠在树上,膛剧烈起伏。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包裹。
报纸已经被血水洇透了,黏糊糊的。
一层层揭开,里头是昨天野猪特意留下的半块生猪肝。
腥味冲天,表面还带着暗红色的血丝。
陆长风踮起脚,把猪肝挂在吊脚套正上方的一低矮枯枝上。
鲜血顺着肝叶边缘滑落。
“柱子。”
陆长风压低声音,指着十几米外一个长满带刺荆棘的浅沟。
“滚过去,趴里头。”他眼神冷厉,透着股气。
“不管听到啥动静,就算是尿裤子,你也别给我发出半点声音。”
傻柱看着那块滴血的猪肝,咽了口唾沫。
他乖乖抱着铁叉缩进荆棘沟里,撅着个大屁股,把头埋在烂叶子里当鸵鸟。
一滴浓稠的猪血顺着树枝,滴落在底下的树叶上。
发出“吧嗒”一声轻响。
这微弱的动静,在死寂的林子里被无限放大。
陆长风贴着一棵水桶粗的老树皮,手里攥着老柴刀,呼吸放慢。
刺骨的寒风穿过山谷,发出一阵阵鬼哭狼嚎的哨音。
风向突然变了。
原本吹向身后的风,倒卷了回来。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肉臭味,夹杂着野兽特有的酸腥气,劈头盖脸地拍在陆长风脸上。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捏住鼻梁,强压下那股呕的冲动。
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手心渗出一层冷汗。
“咔啦啦——”
前方的灌木丛深处,传来令人牙酸的树枝断裂声。
这不是风吹的。而是被什么庞然大物硬生生碾碎的。
脚下的冻土传来微弱的震颤感,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敲鼓。沉闷,压抑。
“吼——!”
毫无预兆地,一声毛骨悚然的咆哮在山谷里炸开。
声浪震得树梢上的枯叶扑簌簌直往下掉。惊起远处的几只乌鸦怪叫着飞向天际。
前方的灌木丛猛地被暴力撕开。
木屑和碎叶漫天飞舞。
一堵黑压压的肉墙撞碎了阻碍,带着排山倒海的威势冲了出来。
这是一头体型大得离谱的成年黑熊。
它人立而起,两米多高的庞大身躯遮住了从树缝里漏下来的光。
口那一撮月牙形的白毛,沾满了肮脏的泥浆和不知名的血块。
两只通红的眼珠子,死死锁定着半空中那块滴血的生猪肝。
粗重的喘息声像破旧的风箱,哈喇子顺着交错的森白獠牙往下淌。
黑熊狂暴地挥舞着脸盆大的熊掌,带着浓烈的腥风,直奔陷阱扑来。
躲在荆棘沟里的傻柱,裤瞬间湿透。
温热的液体顺着往下流,浸湿了破棉裤。
他双手死死抱住脑袋,闭着眼睛,喉咙里爆发出变了调的哭嚎。
“哥!哥啊!大老黑来啃咱脑壳啦!俺还没娶媳妇,俺不想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