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开半扇破木锅盖,一股裹着新米清甜的白汽扑面撞过来。
水汽糊了陆长风的眼睫毛。他眨巴两下眼睛,用破抹布垫着,把那一大盆晶莹剔透的白米饭端上八仙桌。
中午剩的野猪肉汤在灶坑余温里焅得浓稠拉丝。
红褐色的油脂浇在雪白的米粒上,发出细微的“滋啦”声,肉香再次顺着漏风的门缝灌满整个土房。
“开吃。”陆长风拉过长条凳坐下,拿起筷子。
话音刚落,桌上立马响起一阵狂风骤雨般的碗筷碰撞声。
二宝两只胖乎乎的手死死护着面前的粗瓷大碗。
他半个脸都埋在饭里,筷子扒拉得飞快,“呼噜呼噜”的吞咽声响得像村口那台破拖拉机。
“你、你慢点造!饿死鬼投胎啊?”
赵春燕瞪着桃花眼,伸手在二宝后脑勺上呼了一巴掌。手底下却没用劲,顺势拿袖口胡乱抹掉儿子下巴上滴答的荤油。
二宝噎得直翻白眼,舍不得吐,硬生生顺着唾沫咽下去。
“妈……你、你别抢。这白饭太香了,比王大嘴过年吃的糖块还甜!”
他鼓着腮帮子,趁赵春燕不注意,又把木勺伸进肉汤盆里。
连舀了两大勺油汤拌进碗里,端起来就往嘴里倒。
陆长风夹了一块吸满肉汁的蘑菇扔进嘴里。
咸香浓郁的汁水在舌尖炸开。胃里那股绞痛感被热乎饭一熨帖,瞬间舒坦了不少。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桌子。
林晚秋自己没顾上吃几口,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把肉块里的碎骨头剔净,夹进四丫碗里。
“丫丫慢点嚼,别拉嗓子。”她声音轻柔,嘴角挂着笑。
冷傲雪吃饭没声音,但速度奇快,三两口就扒完半碗。苏月荷眼眶红红的,舀着米汤一点点喂怀里醒过来的娃。
“嗝——”
一声震天响的响嗝打断了屋里的咀嚼声。
二宝放下第三个空碗,身子往后一仰。
他像只翻了壳的王八,直接瘫倒在温热的土炕席上。两只小胖腿蹬腾了两下,不动了。
“哎哟……疼,肚子、肚子要裂开了……”
小胖墩五官皱成一团,小手捂着滚圆肚皮,嘴里直哼哼。
赵春燕吓了一跳,扔下筷子扑过去。
“让你收着点!这下撑坏了吧!”她急得嗓门都劈叉了,伸手就去揉二宝的肚子。
指尖刚碰到肚皮,二宝嗷地一嗓子嚎出来。
“别摁!肉、肉要吐出来了!”
林晚秋赶紧放下碗,走到水盆边把手浸在凉水里洗净。
她双手用力搓热,快步走到炕边,挤开乱了阵脚的赵春燕。
“你那糙手没轻没重的。”林晚秋把搓热的掌心顺进二宝的粗布褂子底下,“得顺时针揉,掌发力。”
她一边揉,一边低头吹着气,安抚着哼哼唧唧的胖小子。
陆长风坐在凳子上,手里端着半碗饭,没动。
昏黄的煤油灯火苗跳跃。屋里弥漫着猪油香和女人身上劣质雪花膏的味道。
冷傲雪端起热水瓶,往赵春燕的空碗里倒了半碗水。
“喝口热水顺顺气。别跟孩子咋呼。”她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把碗往赵春燕手边推了推。
赵春燕愣了一下,端起碗抿了一口。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炕沿,正好撞上陆长风那双深邃的眼睛。
空气安静了两秒。
赵春燕咬了咬嘴唇,桃花眼里的防备和尖锐褪了个净。
“你……”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碗边,“今天掏这细粮,算了件人事。”
声音不大,透着股别扭的软乎劲儿。
林晚秋手上的动作没停,偏过头看了陆长风一眼。
那双常年透着死灰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鲜活的温度。她没说话,但嘴角那抹笑,比桌上的白米饭还软。
连平时最怕他的苏月荷,也大着胆子抬头。
冲他怯生生地弯了弯眼睛。
陆长风喉结滚了一下。
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捏住,酸胀,又踏实。
上辈子赚了几千个亿,坐在几百平的办公室里,手底下管着几万人。
可从来没哪个眼神,能像这四个穿着破衣裳的女人一样,看得他浑身发热。
他收回视线,扒净碗底最后两口饭。
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屋檐底下。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散了脑子里的那点温存。
一百多块钱。
对这个年代的普通人来说,是笔巨款。
但他陆长风要养活四个如花似玉的老婆,还有八个长身体的半大小子丫头。
这点钱,顶多买几身衣服,吃几个月饱饭。想盖大瓦房、做生意,本不够塞牙缝。
野猪虽然值钱,但得碰运气,而且肉太重,运下山费劲。
他视线投向窗外黑漆漆的夜空,脑海里浮现出黑瞎子岭深处的那片松林。
要搞快钱,还得是那玩意儿。
黑瞎子。
成年黑熊的熊胆,在懂行的老中医眼里,那就是能吊命的软黄金。
随便拉到县城大药房,开个天价都有人抢着要。
不过这畜生皮糙肉厚,力大无穷。
光靠他现在这副走几步路都喘的虚壳子,下套子也未必能全身而退。得找个趁手的苦力。
陆长风搓了搓手指。
心里盘算出了一个人选。
第二天。
天边刚泛起一层青灰色的鱼肚白。霜花在破木窗棂上结了厚厚一层。
陆长风掀开薄被。
动作极轻地下了地,没惊动炕上睡得横七竖八的女人和孩子们。
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破棉袄,把生锈的老柴刀别在后腰。
他推开院门。
凌晨的寒气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呼出一口白色的哈气。
踩着冻得梆硬的土路,陆长风没在村里停留,径直朝着村东头走去。
村东头靠着山脚,孤零零立着一座四面漏风的茅草棚子。
那是村里出了名的憨子“傻柱”的家。
傻柱脑子缺弦,但天生神力,能倒拔小腿粗的旱柳。
平时村里人给他半个杂粮窝窝头,他就能给人扛一整天的麻袋。
陆长风走到茅草棚前。
破木门连个锁都没有,就拿烂草绳虚掩着。
他抬起那只穿解放鞋的脚。
猛地往前一踹。
“砰!”
本就不结实的木门直接向后拍在土墙上,震落一层黄泥。
屋里头,傻柱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烂稻草堆里。
震天响的呼噜声戛然而止。他像个弹簧似的弹坐起来,两眼发直,嘴角还挂着口水。
“谁……谁啊?我没偷生产队的萝卜……”
傻柱揉着乱蓬蓬的脑袋,看清门口站着的人影,吓得往草堆里缩了半尺。
陆长风靠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那把带血腥味的柴刀。
他盯着傻柱那身腱子肉,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柱子,别睡了。”
陆长风拿刀背敲了敲门框,发出“笃笃”的脆响。
“想不想天天吃肉?满嘴流油的那种?”
他下巴往黑瞎子岭的方向一扬,语气里带着蛊惑。
“拿上你那把破铁叉。跟老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