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面黑皮鞋的厚鞋底,死死碾在那块雪白的野猪肥膘上。
“嘎吱。”
皮底跟带着肉星的油脂来回摩擦,发出一声黏腻的怪响。白花花的猪油被挤压变形,沾上了鞋底的黄泥。
“一毛钱一斤。当是给你小子拜码头的茶水钱了。”
豹哥下巴微扬。他手里攥着那两颗油光水滑的狮子头核桃,拇指一拨,“咔哒”转了半圈。
死胡同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过破砖墙的哨音。
原本挤在车前头抢肉的几个买主,像见了猫的老鼠,缩着脖子溜着墙往后退。
那个卖鸡蛋的豁牙老头慌乱中碰倒了竹筐。“啪叽”一声,一枚红皮鸡蛋滚出来砸在冻硬的泥地上,蛋黄淌了一地。
老头连看都不敢看一眼,拎起破筐,连滚带爬地钻进旁边的小巷子没影了。
陆长风没动弹。
他后背依然贴着那堵掉渣的土墙。两百斤的肉推了十几里地,他小腿肚子这会儿还抽筋般地酸胀。
冷风顺着破褂子的领口直往骨头缝里钻。他吸了吸鼻子,视线缓缓往下,落在豹哥那只踩着肉的皮鞋上。
“聋了还是傻了?”
左脸带刀疤的壮汉往前跨了一步。他一把揪住自己花呢夹克的领口,用力扯开,露出一撮黑黢黢的护心毛。
“咱豹哥发话,那是给你脸!再搁这儿装死,老子把你这破车连人带肉一起砸烂咯!”
几个小弟跟着往前围拢,捏着拳头,指关节按得嘎嘣响。
陆长风偏过头,从裤兜里摸出个压扁的半包大前门。
他抖着手腕,倒出一有些弯折的烟卷,咬在嘴唇上。又摸出半盒受的火柴。
“嚓。”
第一没划着,红磷碎了一指头。
他眼皮都没抬,换了新的。“哧”地一声,火苗窜起。一股子刺鼻的硫磺味儿飘开。
陆长风拢着手掌挡风,凑过去点燃烟头。深深吸了一口。
劣质烟草的辛辣味滚进肺管子。他身子弱,没忍住偏头轻咳了两声,眼角呛出一点水光。
“装什么大尾巴狼!”
刀疤脸见他这副病恹恹还要拿乔的样子,啐了一口,伸手就要去揪陆长风的衣领。
“大飞,退后。”
豹哥突然出声。他脚底板在肉上又碾了两下,饶有兴致地盯着陆长风。
“兄弟胆色不错。混哪条道的?报个万儿?”
陆长风两手指夹着烟,随意掸了掸烟灰。灰白色的粉末落在黑红色的冻土上。
“把你的臭脚,从老子的肉上挪开。”
他的声音不大,有些沙哑。
豹哥愣住了。
在这镇上的黑市,还没人敢这么撅他的面子。他眼角的肌肉跳动两下,嘴里的假金牙咬得咯吱响。
“给脸不要脸是吧?”豹哥脚下猛地加重力道,“我今天就算踩烂了,你又能……”
“发胶抹得挺匀实。上海滩买的摩丝吧?”
陆长风突然开口,直接打断了他的狠话。
豹哥眉头一皱,核桃转动的声音停了。他不明白这泥腿子为啥突然扯到发胶上。
陆长风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两下,指向豹哥的口。
“这件黑呢子大衣,料子不错。可惜了。”
陆长风吸了口烟,隔着淡蓝色的烟雾,目光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扒开眼前这男人的皮。
“身上喷了劣质古龙水,想遮掩味儿。但这风一吹,领口和袖口里那股子大豆油反复熬炸过的哈喇味儿,全钻出来了。”
豹哥的脸色变了。
踩在肉上的皮鞋,不自觉地松了半分力道。
陆长风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往前迈了半步,鞋底踩碎了地上的一块煤渣。
“你那两颗核桃,盘得不够透。刚才你手指头打滑,核桃磕碰的声儿发闷。”
陆长风盯着豹哥攥着核桃的右手,嘴角勾起一抹戏谑。
“右手中指第二关节,茧子硬得发黄开裂了。虎口上也全是细碎的烫伤疤。”
刀疤脸在旁边听得直挠头,瞪着牛眼嚷嚷:“你他妈神神叨叨念经呢!我大哥这手是练铁砂掌留下的!”
“铁砂掌?”陆长风嗤笑出声。
他一口浓烟直接喷在豹哥那张渐渐发白的脸上。
“那是常年颠那口几十斤重的生铁大锅,锅把子磨出来的茧!虎口上的疤,是热油溅的。”
死胡同里鸦雀无声。
几个小弟面面相觑,互相用胳膊肘拐着对方。
豹哥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把攥着核桃的右手往大衣口袋里缩了缩。
“县城国营大饭店,后厨掌勺的吧?或者,兼着采购科的差事。”
陆长风双手撑在独轮车的木把手上,身子前倾,那股子属于千亿大佬的压迫感,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周遭的冷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临近过年,市里或者省里有领导下来视察,点名要吃地道的关东野味。偏偏今年大雪封山早,猎户不进山,你们饭店的库房里连野鸡毛都找不出来。”
陆长风盯着豹哥微微放大的瞳孔,声音像锤子一样砸过去。
“饭店主任给你下了死命令。今天要是弄不回能镇场子的硬菜,你头上那个铁饭碗,明天早上准得碎成渣。”
豹哥倒吸了一口凉气,腔夸张地起伏着。
他引以为傲的伪装、故意弄出来的黑帮派头,在这个穿着打补丁破褂子的乡下汉子面前,像张烂纸一样被捅得千疮百孔。
“你……你到底是谁派来摸我底的?”
豹哥声音发涩,假金牙也不敢咬了。脚底像踩了烧红的烙铁,猛地从野猪肉上挪开。
“摸你的底?你配吗?”
陆长风用袖口擦了擦被皮鞋蹭脏的猪油。
刀疤脸看大哥被人挤兑,急得直跳脚,从腰后抽出一把半尺长的刮刀。
“大哥!跟他费啥话!我给他放点血,肉直接拉走!”
“你他妈给我把刀放下!”
豹哥猛地转身,反手一巴掌抽在刀疤脸的后脑勺上。
“啪”的一声脆响,打得刀疤脸一个趔趄,刮刀掉在地上。
“大哥,你打我啥……”刀疤脸捂着脑袋,满脸委屈。
豹哥没理他,转过头重新看向陆长风。
这一次,他眼底的张狂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和焦急。
这小子把底牌全看穿了,要是今天买不回这批野猪肉,国营饭店的差事真得黄。那可是他全家老小糊口的命脉。
豹哥搓了搓满是冷汗的手心,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兄弟,刚才哥哥有眼不识泰山,跟你闹着玩呢。”
他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动作僵硬地递过去。
“这肉成色确实好。哥哥按市场价,六毛钱一斤。这里是一百块,剩下的肉我全包了,就当交个朋友,咋样?”
周围缩在墙角偷看的人,下巴全砸地上了。
黑市出了名心狠手辣的豹哥,居然主动低头认栽,还按最高价收货?
陆长风看着递到眼前的牛皮纸信封。
他没接。
反而把手里快抽完的烟蒂扔在脚下,鞋底碾灭了最后一点火星。
车轴承被他靠得嘎吱响了一声。
“刚才市场价是六毛。”
陆长风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那块沾着泥水印子的肥膘。
“你踩脏了我一块上好的五花肉。”
豹哥心里咯噔一下,脸皮抽搐着:“兄弟,一点泥印子,洗洗不耽误炖……”
“耽误我心情了。”
陆长风站直身子,眼神极具压迫感地刺向豹哥的眼睛。
“所以,这肉不打折,现在要加价三成。”
他拿起车把手上的麻袋绳,在手里绕了两圈。
“买,还是不买?不买,你明天就去街边喝西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