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你姥姥的!给脸不要脸!”
刀疤脸眼珠子一瞪,脸上的横肉拧成一团。他顾不上刚才挨的巴掌,弯腰捡起掉在砖缝里的刮刀,扯着嗓子就往前冲。
几个穿着花呢夹克的小弟也跟着咋呼起来,摩拳擦掌地要往陆长风身上招呼。
“都他妈给我住手!”
豹哥猛地转过身,一脚踹在刀疤脸的胯骨轴子上。踹得他哎哟一声,四仰八叉地摔在烂泥洼里。
“大哥,你……你向着个泥腿子?”刀疤脸捂着胯,满脸不可置信地咧着嘴,委屈得像个两百斤的巨婴。
豹哥没理他。那件黑呢子大衣的领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咽了口发的唾沫,假金牙在嘴里咯吱作响。眼神像见了鬼一样,死死钉在陆长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加价三成?”豹哥搓着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指腹直打滑,“兄弟,你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这黑市的规矩……”
“规矩是活的,饭碗是死的。”
陆长风打断他,身子离开了那堵掉渣的土墙。
他用脚尖踢了踢麻袋,里头的骨肉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一百来斤肉,按七毛八算,也就不到八十块钱。你给我一百,是想花二十块钱买个心安。”
陆长风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目光像刀子一样刮着豹哥的脸皮。
“可你算错了一笔账。国营大饭店接待县领导的席面,一桌标准是五十块。你拿这批百年难遇的黑毛太岁去顶包,不仅能应付上面的差事,还能趁机把库房里的陈年僵尸肉做成扣肉混进菜单里。”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双磨平了底的解放鞋,稳稳当当地停在豹哥那双锃亮的亮皮鞋前半寸。
压迫感排山倒海般扑面而来。
“陈肉进新账,差价你能吃两成。加上这批野味的采购回扣,你豹哥今晚在饭店后门,少说能揣进兜里大几百块钱。我让你加价三成,多掏个二三十,你跟这儿跟我哭穷?”
死胡同里安静得只剩下北风刮过砖缝的呜呜声。
刀疤脸坐在泥坑里,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鹅蛋。他那点脑容量本算不明白这笔复杂的糊涂账。
但豹哥听懂了。
不仅听懂了,他感觉自己连底裤都被眼前这个穿着破褂子的乡下汉子给扒得一二净。
这年代的黑市倒爷,哪懂什么利润率、成本核算、账面作。他们撑死了就是低买高卖,赚个几毛钱的差价。
陆长风这套后世成熟的商业逻辑和黑账分析,对豹哥来说,简直是原级别的降维打击。
“你……你到底啥的?”豹哥声音直打颤,后背的衬衫紧紧贴在肉上,凉飕飕的。
“我是啥的你不用管。你只要知道,这肉,除了我,今天你满镇子找不到第二家。”
陆长风拍了拍手上的浮灰,眼神透着股拿捏一切的从容。
“加价三成,一百三十块。钱货两清。你拿肉去保饭碗发大财,我拿钱回家买糖。这买卖,划算得很。”
豹哥沉默了。
手里的那对狮子头核桃被他捏得嘎吱作响,像是要捏碎了似的。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流进那道被锅把子烫出来的细疤里,有些痒。他没敢伸手去挠。
过了足有半分钟。
“呼——”
豹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漏了气的皮球,原本那股子嚣张跋扈的黑帮气场,散了个净净。
他动作僵硬地把手伸进呢子大衣内侧,摸索了半天,又掏出一卷用橡皮筋扎着的零钱。
数出三十块,连同那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颤巍巍地递到陆长风面前。
“兄弟……不,祖、祖师爷!”
豹哥喉结剧烈滑动,声音里透着股五体投地的敬畏。
“今天这课,我豹子算是听明白了。钱您拿好,一分不少。”
陆长风瞥了一眼那卷毛票,伸手接过来。手指捏了捏厚度,嘴角终于扯出一抹满意的笑。
他把钱揣进贴身的兜里。隔着粗布褂子,还能感受到那沓钱带着豹哥体温的热乎劲儿。
“懂事儿。”陆长风拍了拍豹哥的肩膀。
豹哥受宠若惊地弯了弯腰。他赶紧从兜里掏出一盒还没拆封的红梅烟,撕开包装,抽出一递过去。
“祖师爷,您抽好烟。刚才那半受了,抽着伤肺。”
他又摸出一个雕花的黄铜打火机。“咔哒”一声,淡蓝色的火苗蹿起,双手护着火送到陆长风嘴边。
陆长风也没客气。叼着红梅凑过去吸了一口。
烤烟的醇厚香气在口腔里散开,比刚才那劣质旱烟好抽几百倍。
他夹着烟,指了指独轮车上的麻袋。
“大飞是吧?带你的人,把肉扛走。车给我留下。”
坐在泥坑里的刀疤脸一个激灵,赶紧爬起来。顾不上擦屁股上的烂泥,领着几个小弟,嘿咻嘿咻地把那一百多斤肉扛上肩。
豹哥搓着手,凑近两步,压低嗓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
“祖师爷,以后要是山里还有这成色的尖货,您直接来镇北头的‘迎春茶馆’找我。提我豹子的名,不管多大的货,我全按最高价吃下。咱们这算是结个善缘,成不?”
陆长风吐出个烟圈,隔着白雾看着豹哥那张布满油汗的脸。
这孙子虽然是个倒爷,但脑子倒还算活泛。在这个年代,能多条销路,总不是坏事。
“看心情吧。有货再说。”
他没给准话。随手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双手搭在独轮车的木把手上。
“走了。”
车轱辘碾过砖头缝,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豹哥带着一帮小弟,站在原地目送陆长风推着破车,慢悠悠地晃出死胡同。直到背影消失在拐角,他才如释重负地抹了把脸上的冷汗。
“大哥,这小子也太狂了。咱就这么认栽了?”刀疤脸扛着肉,压着嗓子嘟囔。
“啪!”豹哥反手又给了他一个大兜,打得刀疤脸一个趔趄。
“你懂个屁!这人是个茬子。他刚才盘账那套词,你以为谁都能说出来?这脑子,这眼界,绝不是普通泥腿子!”
豹哥盯着胡同口,假金牙咬得咯吱响。“以后碰见他,都给我客气点。指不定哪天,咱们还得靠他赏饭吃。”
陆长风推着空车出了砖厂。
冷风一吹,他精神了不少。
兜里揣着一百三十多块钱,外加刚才换的几十斤细粮。在这个万元户还只是报纸上传说的八十年代初,这绝对是一笔能惊掉普通人下巴的巨款。
有了钱,第一件事啥?
陆长风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又想起了家里那几个穿着打补丁衣服的绝色前妻,还有那群眼巴巴等着吃糖的小豆丁。
“供销社。老子要去消费了。”
他转了个向。推着独轮车,脚步轻快地朝镇中心最热闹的那条街走去。
街道两旁的平房低矮破旧,墙上刷着红漆标语。
路上的行人多半穿着灰蓝色的旧棉服,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人路过,车铃声清脆刺耳。
陆长风在一栋挂着“国营大雁镇第一供销社”牌子的两层红砖小楼前停下。
供销社门口挤着不少大姑娘小媳妇,手里捏着花花绿绿的布票和糖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新进的的确良花色。
陆长风把独轮车靠在门口的电线杆上,拴紧了绳子。
刚要往里进。
“哎哎哎!要饭的上那边去!别挡着门做买卖!”
一个穿着白大褂、烫着羊毛卷的中年胖女人,端着个搪瓷茶缸子,皱着眉头挡在门口。
她上下打量了陆长风一眼。看着他那身沾满涸猪血和烂泥的破褂子,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茶缸子盖儿敲得震天响。
“你瞅啥瞅?说你呢!这里头卖的都是金贵东西,弄脏了你赔得起吗?去去去!”
陆长风停下脚步。
他看了看胖女人那张抹了廉价粉底的大白脸,又摸了摸自己鼓囊囊的裤兜。
嘴角一勾,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
“大姐,你这门槛挺高啊。就是不知道,这钱,你这门槛拦不拦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