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吁——”
赶车老汉勒紧缰绳,老黄牛喷着粗气,慢吞吞地停在陆家破败的院门外。
天彻底黑透了。冷风顺着脖颈子往里倒灌,冻得人直打激灵。院子里那半扇生锈的木门在风里“嘎吱嘎吱”来回晃荡。
陆长风跳下牛车。双脚一落地,小腿肚子直打颤。
他从兜里摸出两张一块钱的纸币,搓了搓,递给赶车老汉。
老汉喜滋滋地接过钱,放嘴边蘸了点唾沫数了两遍,小心翼翼揣进贴身的袄兜里。
“后生,财不露白。你这大包小裹的,晚上睡觉可得把门栓死咯。”老汉压低声音嘱咐一句,甩了个鞭花,赶着牛车晃晃悠悠走远了。
陆长风拍了拍手上的浮灰。
转身,双手攥住那两个鼓囊囊的袋口,猛地一发力。
“嘿!”
一百多斤的东西扛上肩。骨头缝里发出细微的抗议声。他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跨过门槛。
“砰。”
麻袋重重砸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砸起一小圈灰尘。
屋里的煤油灯忽闪了一下。紧接着,“哗啦”一声,木门被推开。
“爸爸回来啦!”
四丫清脆的嗓音在院子里炸开。小丫头趿拉着一双明显大好几码的破棉鞋,像颗小炮弹似的撞在陆长风大腿上。
紧跟着,二宝、三宝几个小萝卜头全涌了出来。
他们围着地上的袋,小狗似的疯狂抽动鼻子。
“甜的!我闻到甜甜的味道了!”二宝圆滚滚的身子蹲下,肉乎乎的小手扒拉着麻袋边缘,口水滴答答往下掉。
大宝走在最后,小脸绷着,眼神却止不住地往麻袋上瞟。
陆长风揉了揉四丫乱蓬蓬的头发,解开扎麻袋的粗草绳。
手往里一掏。
抓出一大把大白兔糖。糖纸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一人两颗,先甜甜嘴。剩下的留着以后慢慢吃。”
他把糖塞进孩子们手里。
四丫迫不及待地撕开糖纸。急得连外头那层糯米纸都没剥,直接塞进嘴里。
“哇——香味!”她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两只小手捧着腮帮子,含混不清地嘟囔。
二宝连糖纸一块嚼了。嚼了两下才反应过来,苦着脸往外吐纸屑,引得三宝一阵嘲笑。
大宝看着手心里的两颗糖,喉结滚了滚。他没舍得吃,小心翼翼揣进破棉袄的兜里。
陆长风看着这几个娃娃,嘴角不自觉往上扬。他拍了拍衣服上的土,抬头看向堂屋。
门槛后面。
四个女人正借着昏黄的煤油灯光,直愣愣地盯着他。
林晚秋手里还端着个破笸箩,里头装着半笸箩黑乎乎的棒子面渣子。
赵春燕斜倚着门框,双手抱,手指头无意识地敲打着胳膊。
冷傲雪站得笔直,下巴微扬,那双冷眸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苏月荷躲在最后,抱着睡着的婴儿,身子微微发抖,眼眶还红着。
气氛有些古怪。
陆长风没吭声。他弯腰拎起两个袋,大步跨进堂屋,直接扔在土炕的炕沿上。
“哐当。”
铁皮麦精罐子撞在炕席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买、买了啥?”赵春燕没忍住,往前凑了半步。鼻尖耸动两下,想看又端着架子。
“能买啥。就他那点出息,把剩下的肉便宜处理了,换几斤棒子面回来呗。”
冷傲雪冷笑一声,别过脸去。
陆长风没接茬。
他把手伸进贴身的裤兜。摸出那卷用橡皮筋扎着的钞票,外加豹哥给的那个牛皮纸信封。
手指一勾,皮筋崩断。
他手腕猛地一甩。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花花绿绿的纸币像天女散花一样,洋洋洒洒地落在那张发黄破烂的炕席上。
有两块的、五块的,更多的是在这个年代能当传家宝供着的“大团结”——十元大钞。
整整齐齐铺了小半张炕。
煤油灯微弱的光打在那些钱上,反射出令人目眩的色彩。
堂屋里瞬间死寂。
连外头小萝卜头们吧唧嘴吃糖的声音,在这一刻都好像消失了。
林晚秋手里的破笸箩“吧嗒”掉在地上。棒子面渣子撒了一鞋面,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她捂着嘴,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炕上那堆钱。呼吸急促得像缺氧的鱼。
“这……这些……”她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子。
苏月荷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旁边缺了条腿的破凳子上。怀里的婴儿被惊醒,“哇”地一声哭出来。她却连哄都忘了哄,呆若木鸡。
“吵什么吵!别把钱吹跑了!”
赵春燕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像只护食的母豹子,猛地扑到炕沿边。两只手慌乱地把散开的钱拢到一起,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手刚碰到那沓大团结,她像是被烫了似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
咽了口好大的唾沫。
她转过头,那双勾人的桃花眼里满是惊恐和不可思议。
“你……你疯了?!”
赵春燕结结巴巴地指着陆长风,声音劈了叉,“你这是去抢银行了?还是把镇上的供销社给劫了?”
冷傲雪这会儿也端不住了。她一把推开赵春燕,抓起几张十块的,对着煤油灯的火苗仔细照。
水印清晰,纸质挺括。是真钱。
她手一抖,钱飘回炕上。
“说话!”冷傲雪死死盯着陆长风,眼尾发红,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那一百多斤野猪肉,撑死卖六七十块。这里少说有大几百!”
她近一步,手指骨节捏得咔咔响。
“你要是了掉脑袋的买卖,现在就收拾东西滚!别连累我们孤儿寡母吃枪子!”
陆长风摸了摸鼻子。
这帮女人,想象力还挺丰富。
他拉过一条长条凳,大马金刀地坐下。掏出红梅烟,点了一。
青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屋里散开。
“抢银行?我这副身板,抢个老太太都费劲。”
他吸了口烟,指着炕上的钱。
“黑市倒爷,懂不懂?那胖子采购科长急着买我的肉去填窟窿,我稍微提了点价。”
“稍微提了点价?”赵春燕瞪大眼,指着那堆钱,“你提了十倍啊!”
“他黑吃黑,我黑吃他。这叫商业利润。”
陆长风吐出烟圈,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白菜帮子。
他俯下身,解开那个鼓囊囊的袋。
“哗啦。”
五十斤大白米、三十斤富强粉,连带着四大铁罐麦精、几盒午餐肉罐头,全倒在地上。
最后,那一匹匹颜色鲜艳的的确良布料,也散落出来。红的、黄的、蓝的,刺人眼球。
“嘶——”
四个女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年头,买块土布都得攒半年的布票。这一堆的确良,得要多少票?多少钱?
“这些吃穿,全是我用肉换回来的。”
陆长风弹了弹烟灰。他靠在长条凳的靠背上,目光扫过这四个曾经对他绝望透顶的女人。
“我早上说过,这个家我来扛。”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堆钱和物资。
“现在,钱在这儿。肉在锅里。粮食能管够。”
陆长风顿了顿,深邃的眸子盯着赵春燕那张变幻莫测的脸,嘴角扯出一抹带着痞气的笑。
“我记得,你们早上还商量着……要跟我分家来着?”
赵春燕脸“唰”地红到了脖子。
她眼珠子乱转,手死死按着炕上那沓钱,生怕长翅膀飞了。
“谁……谁说要分家了?”
她猛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拔高了八度,像是在掩饰心虚。
“那……那是气话!对,气话!我赵春燕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走?”
她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林晚秋。
“大姐,你说是不是?咱们啥时候说过要分家?”
林晚秋被她撞得一个趔趄。
她看着炕上的钱,又看看陆长风那张熟悉的脸。心里的震惊像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拍打着理智。
这个男人,真的变了。
不再是那个只会窝里横、偷家里口粮的废物。他身上,多了种让人忍不住想要依靠的东西。
“我……去把水缸打满。”
林晚秋眼神躲闪,慌乱地转过身。同手同脚地往外走,还差点被地上的米袋子绊倒。
冷傲雪咬着下唇。她看着那匹大红色的的确良布料,眼神复杂。
退伍回来几年了,她连件像样的新衣服都没穿过。
“这布料……颜色太艳了,我。”她嘴硬地丢下一句,转身去抱柴火,“我去烧火煮饭。”
转身的瞬间,嘴角却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点点弧度。
苏月荷抱着孩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这回是高兴的。
“长风……你、你饿了吧?我去给你烙白面饼子吃。”她吸着鼻子,声音软糯。
四个女人,没一个提分家的茬。
全都在这大几百块钱和满地细粮面前,选择了集体失忆。
陆长风看着她们忙碌的背影。
扔掉手里的烟头,一脚踩灭。
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震天响的抗议。
他搓了搓手,大喊一声:“行了!别忙活别的了!把那些大白米淘上!今晚,咱们一家子吃顿纯白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