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筷子磕在黑陶破碗的边缘,“哒”的一声轻响。
林晚秋把手里的空碗放在豁了口的八仙桌上。她没去管几个还在抢锅底肉汤的小豆丁,而是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走向院子角落。
破布鞋踩在坑洼的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陆长风正弯着腰,从一堆烂柴火里往外拽那两条发霉的麻袋。
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他偏过头,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喉咙里巴巴的,带着股旱烟的苦味儿。
“你……”林晚秋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脚。
她开了个头,嗓子眼却像黏了团棉花。咽了口唾沫,才勉强把后面的话挤出来。
“你今天……到底咋回事?”
陆长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麻袋的一角掉在泥地上,扬起一小圈灰。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掌心沾着的泥巴。目光顺势落在眼前这个女人身上。
林晚秋穿着件打满补丁的碎花夹袄,洗得发白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她手指死死绞着围裙的带子,因为用力,指节泛着青白。
那双平时总是透着疲惫和死灰的眸子,此刻正一错不错地盯着他。里面装满了探究、怀疑,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后怕。
“啥咋回事?”陆长风明知故问。他随手扯过一条麻袋,用力抖落上面的玉米面渣子。
“别跟我装糊涂。”林晚秋咬住下唇,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吓着那边吃肉的孩子。
她往前凑了半步,一阵淡淡的劣质肥皂味飘进陆长风鼻腔。
“以前陆小花上门,你连个大声气都不敢喘,由着她拿家里的口粮。今天你拿刀剁她?”
林晚秋眼眶慢慢红了,口起伏不定。
“还有这野猪。你以前……你以前只瘟鸡,手都得哆嗦半天。今天你眼皮都不眨,一刀就给这黑毛太岁放了血。你到底遇到啥事了?”
陆长风摸了摸下巴上拉碴的胡茬,有点扎手。
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出。原主那个怂包软蛋的形象深蒂固,自己今天这番降维打击的作,确实反差太大。
总不能告诉她,自己是几十年后猝死穿越过来的千亿富豪吧?估计刚说完,冷傲雪就能找绳把他当神经病绑起来。
他叹了口气。伸手往裤兜里掏,摸出最后那点揉碎的旱烟末子,拿张破报纸慢吞吞地卷起来。
“晚秋啊。”他换了个随意的站姿,后背靠在摇摇欲坠的土墙上,“人嘛,总得死一回,才能把肠子里的屎尿憋净。”
林晚秋愣住了。绞着围裙的手猛地一松。
“啥、啥意思?”
陆长风把卷好的纸烟咬在嘴里。划着一受的火柴,“哧”地冒出一股刺鼻的硫磺烟。
他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缓缓吐出来,模糊了他的五官。
“昨晚我在黑瞎子岭后山,脚底下滑了一下,顺着山坎子滚进了烂泥坑。”
他压低嗓门,眼神故意透出几分心有余悸的浑浊。演技浑然天成。
“那头三百斤的畜生,当时离我就两步远。那白森森的獠牙,上面还挂着刘瘸子家那条狗的碎肠子。它冲我奔过来的时候,地都在晃。”
院子里静悄悄的。
原本在屋檐下剔牙的赵春燕,不知啥时候凑了过来。她习惯性地抠着指甲缝里的灰,竖起耳朵听,连呼吸都放轻了。
冷傲雪拿着块破抹布,正一声不吭地擦那把卷刃的斧头,这会儿动作也停了。
陆长风拿捏着节奏,弹了弹烟灰。
“当时我脑子里全空了。就觉得头皮发麻,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把裤衩都湿透了。”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那畜生的蹄子差点踩碎我的脑袋。我趴在烂泥里装死,满嘴都是臭水。”
“就在那几秒钟,我突然全想明白了。”
陆长风把抽剩的烟屁股扔在地上,抬起穿着破解放鞋的脚,用力碾灭那点猩红的火星。
“我要是就这么被猪拱死了,你们四个寡妇带着八个拖油瓶,在这个大雁村怎么活?大宝明天去要饭,四丫后天就得饿死在土炕上。”
他抬起头,深邃的目光直直撞进林晚秋微微发颤的双眼里。
“死过一次,老子算是看透了。外头那些亲戚全是吸血的蚂蟥,只有老婆孩子,才是实打实的骨血。”
陆长风拍了拍脯,砰砰作响。
“从今天起,以前那个混账陆长风,死在黑瞎子岭了。以后,这个家,我来扛。天塌下来,我拿肩膀顶着。”
这话一出,破院子里只剩下初冬寒风吹过枯树枝的呜呜声。
林晚秋眼角的泪珠子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她慌乱地偏过头,拿粗糙的袖口死劲抹脸,肩膀止不住地抽动。
苏月荷在屋门后头,捂着嘴哭出了声,压抑又委屈。
“切……说得比唱的还好听。”
赵春燕撇了撇嘴,桃花眼用力眨巴两下,把眼底的水光回去。她一脚踢飞块小石子,“谁知道你这三天热度能撑多久。指不定明天又偷家里钱去摸牌了。”
话虽刺耳,但她抠指甲的手却松开了。
冷傲雪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扛家不是靠嘴皮子。这肉吃完,明天米缸照样是空的。”她丢下这句冷冰冰的话,转身去收拾桌上的破碗。但背脊明显没刚才绷得那么紧了。
陆长风没反驳。他知道,信任这东西,得一砖一瓦地垒。
“行了,别搁这儿掉金豆子了。”
他搓了把脸,转身走向那堆剩下的野猪肉。
还有将近两百斤。带骨头的肋排、厚实的后座肉,堆在那儿像座肉山。
陆长风抽出后腰的柴刀。
手起刀落,“咔嚓”一声,把一块带着白花花板油的五花肉劈成两半。
猪油糊在刀刃上,黏糊糊的。他顺手在旁边抓了把草,胡乱擦了两下。
“大宝!”他扭头喊了一嗓子。
正蹲在墙拿树枝画圈的大宝,身子一僵,慢吞吞地站起来,眼神还有点防备。
“过来,帮我撑着袋子口。”陆长风下巴扬了扬。
大宝咬着牙,不情不愿地挪过来。两只沾着泥的小手死死揪住麻袋边,撇着嘴把头扭向一边,不看他。
陆长风轻笑一声。没去点破小男孩的别扭。
他双手抱起一块几十斤重的大棒骨连带腿肉。肌肉发力,胳膊上青筋绷起,稳稳地塞进麻袋里。
“哗啦。”沉甸甸的肉砸在袋底,扬起一点草屑。
连续装了三袋子。累得他大喘气,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眉毛往下淌,蛰得眼睛生疼。
“呼——”
陆长风长舒一口气,找了麻绳去扎口袋。
结果手劲太大,那风化发脆的麻绳“啪”地一下断成两截。断口抽在他手背上,抽出条红印。
“嘶……这破绳子。”他倒吸一口凉气,甩了甩手,引得大宝在旁边没忍住,嘴角抽动了一下。
陆长风斜了儿子一眼,重新找了藤条,把三个麻袋扎得严严实实。
他走到墙角的独轮车旁。
这车是捡的破烂,木头车架子都裂缝了。木头轮子上的铁皮包边也翘起一块。
陆长风推了两下。
“吱扭——嘎吱——”
轴承生了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推起来死沉。
他回身去案板上抠了一块生猪油渣。走回来,全糊在独轮车的木轴承缝隙里。
这下推起来顺溜多了。
他弯下腰,像扛沙包一样。一袋一袋地把肉搬上车架子。
两百来斤的重量压上去,那木轮子肉眼可见地往下沉了半寸,发出痛苦的呻吟。
陆长风拿绳子把麻袋在车架上十字交叉绑紧。打了个死结,试着拉了拉,纹丝不动。
“行了。”
他直起腰,双手拍了拍粗糙的麻袋面,震起一片浮灰。
四个女人这会儿都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他这番行云流水的动作,谁都没吱声。
陆长风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洗把脸。冰冷的水珠子顺着下巴滴进脖子里,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胡乱抹了把脸,水珠挂在睫毛上。
转过身,他双手搭在独轮车的木把手上,身子微微前倾。
对着还在发呆的前妻们,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点吊儿郎当,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肉吃饱了,但这子不能总穿带补丁的衣裳。我现在去镇上黑市,把这车肉换成票子。”
他掂了掂木把手,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嘎吱作响。
“等老子回来,给你们买新衣服!”
推起车,他头也不回地迈过破败的院门。
赵春燕呆在原地,手里的破抹布掉在地上。
“他……他刚说啥?去黑市?还要买新衣服?”她结结巴巴地转头看向林晚秋,“这二流子别是真撞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