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破木椅子不堪重负,发出一声惨叫。
陆长风大马金刀地坐下,双腿敞着。胳膊肘搭在大腿上,身子微微前倾。
劣质烟草的烟雾还没散净,萦绕在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似笑非笑地扫过四个女人。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劈啪”声。
林晚秋绞着围裙的带子,指尖抠得发白。她低着头,不敢看那堆钱,也不敢看陆长风的眼睛。
赵春燕斜倚着门框,一只脚无意识地踢着门槛。桃花眼滴溜溜乱转,眼角余光黏在炕上的大团结上,抠都抠不下来。
冷傲雪站得笔直,下巴微扬。双手背在身后,常年握枪磨出茧子的食指,在手背上烦躁地敲打。
苏月荷抱着孩子,躲在最暗的角落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偶尔吸一下鼻子。
陆长风手指敲着膝盖。
“嗒、嗒、嗒。”
节奏不快,却像敲在几个女人心坎上。
“我知道,”他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道,“你们以前跟着我,受了不少委屈。吃不饱穿不暖,还得防着我偷家里的口粮去赌。”
他顿了顿,目光在林晚秋洗得发白的袖口上停了一秒。
“原主……我以前,是个。”
林晚秋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这是陆长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亲口承认自己是个。
“但现在,”陆长风下巴一扬,指着炕上那一堆花花绿绿的钞票,还有地上的大白米、富强粉,“钱在这儿,肉在锅里。”
他站起身,走到半扇破木门前。
“哗啦。”
一把拉开门栓。冷风夹着雪粒子卷进来,吹得煤油灯火苗疯狂乱窜。
“谁想走,”他指着黑漆漆的院门,声音拔高了八度,“门没锁!我陆长风绝不拦着!孩子你们想带走,我每个月按时给抚养费。想留下,我养。”
风吹得门板“哐哐”响。
没人动弹。
大宝紧紧抓着林晚秋的衣角,小手冰凉。四丫咬着糖,大眼睛忽闪忽闪,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赵春燕最先沉不住气了。
她清了清嗓子,撩了一把耳边的碎发。腰身不自觉地扭了一下。
“哎哟,这大晚上的,风跟刀子似的,你让谁走啊?”
她走到炕边,一屁股坐下。手有意无意地压在几张大团结上。
“我……我可没说要走。我爹那是老糊涂了,瞎咧咧。这陆家的门,我进了,那就是陆家的人。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死人。”
她这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冷傲雪冷笑一声,抱着胳膊走过来。
“死人?你活着的时候,也没见你给家里挣过几斤棒子面。”
她斜睨了赵春燕一眼,目光落在陆长风身上。眼神还是冷,但少了那股子戒备。
“我退伍复员费都让你造光了。这钱,就算是我的回报。你想赶我走?没门。”
苏月荷在角落里吸着鼻子,弱弱地出声:“我……我哪也不去。长风,只要你不赶我走,我、我天天给你烙饼吃。”
林晚秋没说话。
她走过去,把地上的破笸箩捡起来。拍掉上面的棒子面渣子。
转过身,看着陆长风。
“你说的,以后顿顿有肉吃?”她咬着下唇,声音很轻。
“顿顿有。”陆长风看着她,眼神笃定。
“好。”林晚秋点点头,“那我留下。”
四个女人,四个绝色。
在这间漏风的破土房里,围绕着一堆巨款和几个半大孩子,达成了某种诡异的默契。
她们互相交换着眼神。
赵春燕瞪了冷傲雪一眼,冷傲雪回敬一个白眼。林晚秋低眉顺眼,苏月荷楚楚可怜。
暗流涌动。
谁也不想把这个突然发迹、变得陌生又迷人的“金龟婿”拱手让人。
陆长风看着这副修罗场,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他前世纵横商海,什么极品女人没见过?那些名媛千金、明星嫩模,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往他身上扑?
但眼前这四个,是真真切切跟他绑在一起,在最苦的子里熬过来的女人。
他心里,有那么一块地方,软了一下。
“行了。”
陆长风拍了拍手,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
“别搁这儿大眼瞪小眼了。把门关上,风怪大的。”
他指了指地上的袋。
“把今天换回来的大白米闷上。多淘点,别舍不得。今晚咱们一家子,吃顿纯白米饭!”
“哎!”
赵春燕答应得最快。
她像只勤快的小蜜蜂,几步蹿到麻袋边。解开袋口,抓起一把晶莹剔透的大白米,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
“真香啊!这新米,熬出来的粥肯定能浮起一层厚厚的米油!”
林晚秋默不作声地拿过一个缺了口的铝盆,也走过来装米。
两人手指不经意碰到一起,又像触电般弹开。
“我、我来烧火。”冷傲雪扔下一句话,逃也似的钻进灶房。
堂屋里顿时忙碌起来。
淘米的水声、柴火劈啪作响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煤油灯光下,四个女人的背影虽然还是穿着破旧的衣裳,但那股子死气沉沉的绝望,已经烟消云散了。
陆长风坐在长条凳上,看着这充满烟火气的画面。
从兜里摸出刚才剩下的大半包红梅。
刚准备抽出一。
“爸爸,你要吃糖吗?”
四丫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他腿边。
小手举着半颗被舔得晶莹剔透的大白兔糖,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嘴角还挂着一丝黏糊糊的糖稀。
陆长风夹烟的手一顿。
他看着那半颗沾满口水的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前世,他连一口低于一万块的红酒都嫌喇嗓子。
“不用,爸爸不爱吃甜的。你自个儿吃。”
他揉了揉四丫乱蓬蓬的头发。发丝有些枯,像稻草。
四丫眨巴眨巴眼,把糖收回去。
“那……爸爸,你以后还会打妈妈吗?”
小丫头声音很小,带着怯生生的颤音。
大宝在旁边,竖着耳朵,小手死死攥着衣角。
陆长风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蹲下身,视线和四丫齐平。
“不会了。”
他看着那双纯净的眼睛,一字一顿。
“以前爸爸脑子有病。现在病好了。以后,谁敢欺负你们,爸爸打断他的腿。”
四丫咧开嘴,笑了。
露出两颗漏风的门牙。
“咯咯咯……爸爸病好了!真好!”
她扑进陆长风怀里,小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一股带着糖味儿和汗酸味儿的小孩气息扑面而来。
陆长风僵硬地张开双臂,笨拙地回抱住那个软绵绵的小身体。
前世今生,两辈子的孤寂,好像在这一刻,被这半颗糖和小小的拥抱,填满了。
“大宝。”
陆长风看向站在一旁,眼神复杂的小男孩。
“过来。”
大宝没动。
他咬着嘴唇,倔强地看着陆长风。
陆长风没勉强他。
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行,慢慢来。”
他走到炕沿边,把那些散落的钱收拢起来。
赵春燕这会儿正端着一盆淘好的米从堂屋路过。
眼珠子恨不得黏在那些钱上。
“那啥……这钱,咋放啊?”她咳两声,试探着问,“要不,我帮你缝个布袋子,装我枕头底下?”
“想得美!”
冷傲雪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刚好听到这话。
“放你枕头底下?明天早上这钱还能剩几张?”
她把热水放在洗脸架上,冷冷地扫了赵春燕一眼。
“放我那。我当过兵,睡觉警觉。谁也别想偷走。”
“你警觉个屁!”赵春燕急了,“你晚上睡觉打呼噜,贼把你扛走你都不知道!”
“你才打呼噜!”
眼看两人又要掐起来。
陆长风把钱用皮筋扎好,随手塞进自己破褂子的内兜里。
“行了,都别争了。这钱放我这儿。明天,我带你们去趟县城。把这身破烂全换了。”
“去……去县城?”
林晚秋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递给陆长风。
“那可得起大早,走十几里山路呢。”
“不走路。”
陆长风接过碗,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管流下,暖了胃。
“我包了村头李老头的牛车。咱们一家子,风风光光地去。”
他放下碗,目光扫过四个女人。
“以后,你们四个,就负责貌美如花。赚钱的事,交给我。”
“吧嗒。”
赵春燕手里的空盆掉在地上。
她捂着口,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蹦出来了。
这二流子,啥时候学会说这种让人脸红心跳的浑话了?
而且,那股子霸气的劲儿,简直要命。
“谁……谁要你养啊。我自己有手有脚。”
她嘟囔着,脸红得像猴屁股,转身逃也似的进了灶房。
冷傲雪咬着下唇,看着陆长风。
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饭好了!吃饭啦!”
灶房里传来赵春燕破了音的喊声。
堂屋里,八仙桌被擦得净净。
中间放着一锅热气腾腾、晶莹剔透的大白米饭。
旁边,是一大盆红亮诱人、肥瘦相间的红烧野猪肉。
还有一砂锅鲜香扑鼻的飞龙汤。
八个孩子围坐在桌边,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
眼巴巴地看着那锅白米饭,口水咽得震天响。
“开饭!”
陆长风一声令下。
筷子像雨点一样落向那盆红烧肉。
“哇!这米饭真软!真甜!”
二宝扒了一大口白米饭,混着一块油滋滋的五花肉,含糊不清地喊。
“慢点吃,别噎着。”
林晚秋温柔地给四丫挑去肉里的碎骨头。
陆长风夹了一块飞龙肉,放在大宝碗里。
大宝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默默地把那块肉塞进了嘴里。
一顿饭,吃得热火朝天。
没有争吵,没有算计。只有最纯粹的满足和烟火气。
吃过饭。
几个孩子摸着滚圆的肚皮,歪七扭八地躺在土炕上。
不一会儿,就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堂屋里安静下来。
陆长风坐在长条凳上,抽着烟。
四个女人在灶房里洗碗。
水声哗啦啦地响。
“哎,你们说,他今天到底受啥了?”
赵春燕压低声音,一边刷锅一边八卦。
“管他受啥。只要他以后不,能让孩子们吃饱饭。我……我就认命了。”
苏月荷小声说。
林晚秋没说话,默默地擦着灶台。
但她脑海里,全是陆长风那句“天塌下来,我顶着”。
“这子,好像……有盼头了。”
她心里默默想着。
夜深了。
大雁村陷入一片寂静。
陆长风躺在堂屋用几块破木板拼成的“床”上。
听着里屋传来的四个女人的呼吸声,还有孩子们的梦呓。
他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漏风的屋顶。
“明天,该去把那头黑瞎子弄回来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开局,还不赖。
就在这时。
“吱呀。”
里屋的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窈窕的身影,做贼似的,轻手轻脚地溜了出来。
借着月光。
陆长风看清了来人。
赵春燕穿着一件单薄的碎花衬衫,领口微微敞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一步一步,朝着陆长风的“床”摸了过来。
手里,还攥着个啥东西。
“长风……”
她压低声音,嗓音娇媚得能滴出水来。
“我……我怕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