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丫两只黑乎乎的小手捧住豁口碗。指尖碰到滚烫的粗瓷边缘,烫得瑟缩了一下。
她小心翼翼凑过去,缺了两颗的门牙咬住那块颤巍巍的五花肉。
油脂顺着嘴角淌下来。她吧嗒两下嘴,眼底猛地闪起亮晶晶的水光。
“哇——肉肉甜!甜甜的!”
四丫连嚼都顾不上,囫囵咽下肚。她伸出沾满油花的小手,拽住陆长风的破裤腿又哭又笑。
“爸爸真棒!丫丫还要!”
这脆生生的一嗓子,把院子里绷着的那弦彻底拽断了。
“我、我也要吃肉!”二宝迈着小短腿,像个肉球似的扎过来。
他扒着土灶沿,哈喇子滴在破布鞋面上。三宝几个也全凑拢上前,眼巴巴瞅着冒泡的大铁锅。
连一直梗着脖子的大宝,都忍不住吞了口唾沫,小碎步往前挪了半米。
陆长风咧嘴笑了。他捞起那个大搪瓷盆,木勺上下翻飞。
“别挤。烫,慢点造。”
连汤带肉舀满一整盆。几个小豆丁顾不上拿筷子,直接伸手抓。
烫得直甩手,又赶紧捏住耳朵降温。吹两口气就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酱色油污。
二宝腮帮子鼓得像藏食的仓鼠,哼哧哼哧嚼得鼻尖冒汗。
锅里还剩大半。陆长风转身找了四个黑陶大碗。
掀开旁边炖飞龙鸟的砂锅盖,清亮的鲜汤泛着一层金黄油花。
他给每个碗里舀上几块野猪肉,浇满飞龙汤。端着两碗,他直奔赵春燕跟前。
“喏,端着。还瞪啥眼,肚子不叫唤了?”
赵春燕下意识咽了下喉咙,伸手撩了下耳边的散发。
她死死盯着碗面飘着的葱花,嘴还不肯软。
“这、这上面连点辣椒都没漂,能有啥味儿……我先替孩子们尝尝毒。”
一把夺过黑陶碗,她扭头就喝。
滚烫的汤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暖意瞬间在四肢百骸炸开。
她鼻尖立马沁出细汗,端碗的手指不自觉扣紧,差点把舌头咬了。
“嘶哈——”她吐着舌头倒吸冷气,没忍住又喝了一大口。
陆长风回身把剩下的端给冷傲雪和林晚秋。
冷傲雪没出声。伸手接碗时,常年握枪磨出茧子的食指不小心蹭到陆长风的手背。
她像触电般缩了一下,偏头喝汤。
“咕噜。”她肚子很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冷傲雪脸颊一热,把脸埋进海碗里,眉眼间的防备不自觉化开两分。
林晚秋低着头,双手接过。她轻咬着下唇,指尖捏得泛白。
“谢、谢谢。大宝他爹,你……你自己也弄点吃。”
苏月荷抱着婴儿凑过来,眼泪吧嗒掉进自己那碗汤里。
她夹起一块炖得稀烂的肥肉,吹了又吹,小心凑到怀里娃娃的嘴边。
陆长风搓了把脸。胃里酸水直往上翻,但他没急着吃。
他退到屋檐底下,摸出兜里半揉皱的旱烟。
划火柴的时候手滑了一下,“嚓”断了一。
点上烟,劣质烟草味混着肉香吸进肺管子。
看着这帮女人孩子狼吞虎咽,听着吧唧嘴的动静,他口涌起一股子热流。
上辈子千亿身家,顿顿高档餐厅,却全是冷冰冰的算计。
这乱糟糟、满嘴油花的人间烟火,才叫踏实。
他磕了磕烟灰,随手抓起一块掉在案板上的带骨肉,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墙头外头,咽唾沫的吞咽声响成一片。
王大嘴抠着墙缝的黄泥,牙直泛酸。
“造孽啊。这二流子肯定是踩了狗屎。那几百斤肉,够咱全村过个肥年的!”
马会计推着滑到鼻梁的眼镜,手指头凌空拨算盘。
“败家子,绝对的败家子。不拿去公社换工分,一锅全炖了?他吃得下吗他!”
李寡妇扭着腰,酸溜溜地接茬。
“哎哟,你瞅陆家那几个倒霉媳妇,吃得嘴唇流油的。这肉指不定是用啥见不得人的道道换来的呢。”
刘瘸子瘸着腿挤开人群,手里还拎着那两只死兔子。
“都闭上你们的臭嘴!那是长风拿命拼回来的黑毛太岁,眼红个屁!”
老村长赵铁柱磕了磕断掉的烟袋锅,冷哼一声,背着手往回走。
“吃吧,撑死这帮要饭的。”
院里吃得正欢。
二宝打了个震天响的饱嗝,摸着滚圆的肚皮直哼哼,顺势往地上一躺。
大宝连碗底的汤汁都舔了个净,眼圈有点发红,偷偷拿袖子抹了把眼角。
陆长风吐掉骨头渣子,刚准备去锅里捞个猪蹄啃啃。
“哐当——!”
破旧的木院门被人一脚猛踹开。
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震得门楣上扑簌簌往下掉黄土渣子。
陆长风眉头一皱,捏着烟头的手指停在半空。
一个穿着碎花翻领的确良衬衫、梳着浪卷的年轻女人,扭着胯迈过门槛。
这女人手里还捏着一把南瓜子,磕完的壳随口吐在陆家的青石板上。
身上带着股刺鼻的廉价雪花膏味儿,生生冲散了院里的肉香。
冷傲雪猛地放下碗,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赵春燕直接站起身,挡在孩子们前面,嘴里低声骂了句脏话。
是陆小花,陆有财那宝贝闺女,原主那个出了名爱挑事、嘴碎的绿茶堂妹。
陆小花目光越过满嘴油的孩子,死死钉在那口还在冒泡的大铁锅上。
眼珠子亮得像看见血的饿狼,喉结连着滚了好几下。
她随手拍掉手上的瓜子皮,扯出一个甜腻腻的笑,扭着腰往前凑。
“哎哟,堂哥,吃肉怎么也不叫妹妹一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