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哧啦——”
厚实的猪皮被划开一道大口子。
陆长风手腕一翻,刀刃贴着肋骨刮过去,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喀啦”声。没见他怎么费力,一扇排骨就完整地卸了下来。
赵春燕双手还攥着烧火棍,眼睛盯着那飞舞的刀片,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这……这手法,镇上屠宰场的老王头也没这么利索吧?”她小声嘀咕,喉咙忍不住上下滑动。
陆长风没空搭理她,额头冒出一层细汗。刚才在山上消耗大,现在这具身子有点虚。
他手下一滑,刀背磕在猪棒骨上,震得虎口发麻。他赶紧甩了甩手,暗骂一句这体质真差。
“愣着啥?拿盆装肉啊!”他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嗓子。
大宝如梦初醒,赶紧丢掉手里的小木棍。
他撅着屁股跑进屋,抱出一个边缘掉漆、印着大红喜字的大搪瓷盆,跌跌撞撞地凑过来。
陆长风切下一大块带着雪白肥膘的五花肉,“啪叽”扔进盆里,溅了大宝一脸血水。
“去,拿水冲冲。”陆长风吩咐。
旁边伸过来一双白皙却满是冻疮的手,端着半瓢井水。是林晚秋。
她咬着嘴唇,眼神闪躲地递过水瓢:“给……你洗洗手。”
陆长风接瓢的时候,粗糙的指腹不小心擦过她的手背。林晚秋像触电似的猛地缩回手,脸颊飞起两抹红晕。
“赶紧生火,”陆长风假装没注意那点小尴尬,指着那半塌的土灶台,“饿死老子了。”
冷傲雪扔了斧头,一声不吭地走到灶眼底下去塞松枝。
划火柴的动作略显生硬,“嚓”断了两才点着火。火苗子窜上来,差点燎了她的刘海。她赶紧偏头躲开,拍了拍口。
铁锅烧热。
陆长风连油罐子都没找,直接把那块雪白的野猪肥膘丢进锅底。
“滋啦——!”
火舌一舔,肥腻的油脂瞬间被高温出来。一团浓白的油烟升腾而起,带着八零年代最纯粹、最霸道的动物油脂香,轰然炸开。
院子里的空气立马变了味。
还没走的赵铁柱吸了吸鼻子。他手里还攥着那断成两截的旱烟袋,烟嘴下意识地往嘴里塞,结果塞了一嘴空气。
“咕咚。”他咽了口好大的唾沫,眼睛黏在那口铁锅上拽都拽不下来。
刘瘸子在旁边砸吧着嘴:“老村长,咋样?我没吹牛皮吧?这长风今天可是开了窍了!”
赵铁柱斜了他一眼,死鸭子嘴硬:“哼,会做个饭有啥用?不还是个、是个败家玩意……”
话没说完,他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发出一声长鸣。
陆长风没空听他们斗嘴。
他把切成麻将块的五花肉倒进滚烫的猪油里,拿起缺了个角的木锅铲翻炒。
肉块在油里翻滚,表皮渐渐变成诱人的金黄色,滋滋冒泡。
酱油、大料这些调料家里全没有。陆长风就随手抓了一把粗盐粒子撒进去。
纯正的高品质野猪肉,本不需要乱七八糟的作料掩盖腥味。
接着,他又抄起水瓢,“哗啦”加满井水。
“有蘑菇没?”他回头冲苏月荷喊。
苏月荷愣了一下,赶紧点头如捣蒜:“有、有!上个月我在后山捡的榛蘑,我去拿!”
她把怀里的婴儿放在炕上,迈着小碎步跑进屋,翻出一个破布口袋。
榛蘑扔进锅里,吸足了肉汤。汤汁慢慢变得浓稠红亮,咕嘟咕嘟翻滚着。
锅的一边炖着红烧肉,另一边,陆长风找了个黑陶罐子。
他把那两只拔净毛的飞龙鸟剁成大块,放进罐子里,加水清炖。
这就是名震关东的顶级山珍“飞龙汤”,什么都不放,只喝那一口鲜甜。
微风穿过大雁村。
那股混合着野猪肉油脂、榛蘑土香和飞龙鸟清鲜的复合香味,化作实质般的白雾,顺着破败的院墙往外飘。
这年头,大家伙肚子里都没油水。过年能见着点荤腥都算大户人家。
这霸道的肉香一飘出去,简直是要了全村人的老命。
没多大会儿,陆家院门外就挤满了脑袋。
王大嘴垫着脚尖,双手扒着黄泥墙头,脖子伸得老长。鼻翼快速扇动,跟警犬闻味儿似的。
“哎哟我的亲娘哎,这啥味儿啊?香、香得我脑仁都跟着抽抽!”
他抹了一把下巴上的口水,转头冲旁边的人嚷嚷。
记分员马会计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喉结疯狂滑动。
“那不是老陆家吗?他家连耗子都养不活,上哪偷的肉?”
“你瞎啊老马!”村东头的李寡妇挤开他,踮脚往里瞅,“没看见院子里那头黑毛太岁吗?我的妈呀,那肥膘子都在锅里翻跟头呢!”
门外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听说是陆长风那二流子自己打回来的?”
“放屁!就他那走两步喘三口的样儿?指定是刘瘸子给他的,或者……或者是捡的死猪!”
“你管他捡的还是打的,这味儿真特么馋人,我拿半个月工分换一口汤成不?”
院子里,八个萌娃已经全都被香味勾出了魂。
二宝是个小胖墩,也是个吃货。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灶台边上,两只小手死死扒着泥砖。
眼珠子瞪得像铜铃,盯着锅里翻滚的肉块,口水拉丝掉在灶台上。
“二宝,离远点,小心烫掉一层皮!”
陆长风眼疾手快,一把拎住二宝的后脖领子,把他拎到安全地带。
二宝扑腾着小短腿,扯着嗓子嚎:“爸爸!我要吃肉!我肚子有虫虫在叫!”
四个前妻站在一旁,其实也没比孩子们好到哪去。
林晚秋背过身去,偷偷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冷傲雪强忍着不往锅里看,但那吞咽的动作本掩饰不住。
赵春燕直接得多,她走过去,假装翻找柴火,眼睛却使劲往铁锅里瞟。
“咳,那啥……”她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忽,“你这肉炖得太烂了没嚼头,我……我就是提醒你一下。”
陆长风低头偷笑。
他拿起锅铲搅和两下,锅底的汤汁已经变得浓稠拉丝,挂在肉块上晶莹剔透。
柴火慢慢变小,火候到了。
“成了。”
他随手用一块破抹布垫着,捏住发烫的木锅盖边缘。刚掀起一条缝,热气就有些烫手。
他下意识地缩回手,捏住自己的耳垂降温。
甩了甩手,这才一把将厚重的木锅盖彻底掀开。
“轰——”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白雾瞬间冲天而起。
紧跟着的,是那种能把人魂儿都勾走的极致肉香,犹如一颗炸弹在院子里引爆。
门外的村民们发出一阵整齐的抽气声。
有人甚至馋得蹲在地上抓耳挠腮。
铁锅里,红褐色的汤汁在五花隙间沸腾冒泡。
榛蘑吸饱了油水,黑亮发光。
每一块肉都在微微颤抖,肥肉晶莹剔透像果冻,瘦肉一丝一丝吸满了汤汁。
陆长风没管外面那帮眼红脖子粗的村民。
他拿起大铁勺,在锅里狠狠舀了一大勺最肥美的五花肉连带汤汁。
转身走向堂屋那扇破木门。
门框后头,露出半个乱蓬蓬的小脑袋。
四丫咬着手指头,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想过来又不敢,小腿肚子直打颤。
刚才陆长风猪一身血的模样,把这小丫头吓坏了。
陆长风蹲下身子。
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柔和点,端着那个豁口大碗往前递了递。
碗里的热气熏着他的脸。
“丫丫,过来。”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温和,“不嫌弃爸爸手脏的话,这第一口大肥肉,归你。”
四丫的目光在陆长风的脸和那碗冒油的红烧肉之间来回游移。
她猛地抽了抽小鼻子。
“咕咚。”咽下一大口口水。
“爸……爸爸……”小丫头怯怯地松开门框,往前迈了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