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轮车的木轮子碾在带冰碴的黄土路上,咯噔一下。
陆长风手腕被震得发麻。他咬紧牙关,身子前倾,硬扛着两百多斤的分量往前推。
十几里地,全靠这副虚透了的身体生生蹚过来。
后背那件破粗布褂子早让冷汗浸透了,冷风顺着脖颈子往里一钻,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他喘着粗气,腔里像拉风箱似的呼哧作响。
七拐八拐,他推着车钻进镇南边一条死胡同。
这地方表面看是个废弃的破砖厂,残垣断壁挡着风。里头却别有洞天。八十年代初管得严,投机倒把的黑市全像老鼠一样藏在地底下。
刚过拐角,一股子劣质旱烟味儿混着烂菜叶的发酵酸气,直冲脑门。
里头人挤着人。灰蓝色的粗布棉袄挨在一起,压低嗓门的讨价还价声嗡嗡作响,像群没头苍蝇。
陆长风找了个靠墙的破砖堆,车把手重重往下一顿。
“呼——”他吐出一口浊气,用袖口蹭掉下巴上的汗珠。
旁边蹲着个卖鸡蛋的豁牙老头。老头揣着手,斜着眼瞅他。
“小老弟,推一车啥破烂玩意儿?占这么大地儿?”豁牙老头拿袖子掩着鼻子,嫌弃地往旁边缩了半寸。
陆长风没吭声。
他指尖抠住麻袋上那勒得死紧的藤条,指关节用力泛白,猛地一扯。
麻袋口大张。
他单手拎住袋底,往外一翻。
几十斤带着雪白板油的后座肉,吧唧一声砸在垫底的破报纸上。
雪白的脂肪夹着暗红色的瘦肉,切口处还泛着淡淡的血腥气。这成色,这肥度,就像一颗深水炸弹扔进了小水坑。
豁牙老头掩鼻子的手僵在半空,眼珠子都快贴到猪皮上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这特么是野猪肉?”老头结巴了,哈喇子差点滴在脚背上。
周围几个背着手晃悠的买主,像闻着血腥味的土狗,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兄弟,这肉咋卖?”
一个戴着狗皮帽子、满脸横肉的胖子挤到最前头。胖子袖口里露出半截白布袋子,是个倒腾细粮的暗缝子。
陆长风拍了拍手上的浮灰,慢条斯理地靠在土墙上。
“不单卖。”他眼皮微搭,目光扫过胖子的袖口,“换粮。只要精细的白米白面,糙米棒子面别拿来丢人。”
胖子搓着冻红的粗手,眼珠子滴溜溜转。
“那啥……我这儿有刚从粮站倒出来的特级大米,还有富强粉。可你这野猪肉发柴,我、我那粮金贵啊……”
“嫌柴你买家猪去。”陆长风抬腿作势要收拢麻袋口,“黑瞎子岭刚打的三百斤大货,喝泉水吃橡子长大的,满镇你找不出第二份。”
胖子急了,一把按住麻袋边缘。
粗短的手指头摸着那层厚实的猪油,馋虫在胃里直翻跟头。
“别介!哎,你这脾气咋跟炮仗似的。”胖子吧嗒两下嘴,试探着比划,“一斤肉换一斤半大米,成不?”
陆长风笑了。
他看着胖子,就像看着谈判桌上底牌漏光的菜鸟。
“你当我是村里刚进城的二楞子?黑市的行情我不打听能推车来?”
他伸出三手指,在胖子眼前晃了晃。
“一斤好肉,换两斤半大白米,或者两斤精面。少半两,你立马走人,别挡后头人的道。”
胖子倒吸一口凉气,肉疼得脸上的横肉直抽抽。
可他懂行。这年头,好肉比细粮抢手得多。眼看快腊月了,谁家不想弄点硬菜把油水补补。
“你、你这心也太黑了……”胖子咬着后槽牙,脚下却像生了,死活不肯挪窝。
经过几轮唾沫星子乱飞的极限拉扯,胖子最终败下阵来。
陆长风用三十斤带着肋骨的五花肉,硬生生从胖子手里抠出足足五十斤精选大白米,外加三十斤雪白的富强粉。
沉甸甸的面袋子砸在独轮车另一头,车架子嘎吱响了一声。
陆长风解开米袋绳。
伸手抓了一小把白米。米粒圆润饱满,透着股新粮食特有的清香,不带一点砂子碎壳。
搓了搓手指,粉白的面粉沾在指纹里,细腻滑溜。
大宝四丫他们,终于不用再咽那种剌嗓子的棒子面糊糊了。
想到那几个饿得皮包骨的小萝卜头,他口涌起一阵久违的暖意。胃里却饿得又痉挛了两下。
“行了,粮货两清。”胖子抱着那三十斤肉,像抱着亲爹一样,乐颠颠地钻出人群没影了。
剩下那一百多斤野猪肉,还安安静静躺在车上。
没抢着的人急得直跺脚,纷纷往兜里摸钱。
“小兄弟,剩下的我包圆了!五毛钱一斤!”
“你做梦!我出六毛!我要给车间主任送礼!”
周围叽叽喳喳,吵得像炸了锅的鸭子圈。几张花花绿绿的毛票甚至快怼到陆长风鼻子底下了。
陆长风清了清嗓子,刚准备接茬把剩下的肉全变现。
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突然从胡同口压了过来。
外围的买家像见了鬼一样,脸色煞白,赶紧捂着口袋往两边缩。人群被粗暴地撕开一条口子。
四五个穿着花呢夹克、敞着领口漏出毛的壮汉,迈着八字步横进来。
为首的一个,左脸有道食指长的刀疤。脚底下的翻毛皮鞋踩在碎砖头上嘎吱作响。
这帮人一围过来,那股子地痞流氓特有的汗臭味和劣质发胶味,瞬间盖过了肉香。
原本热闹的摊位前,鸦雀无声。
豁牙老头吓得连鸡蛋筐都忘了护,缩在土墙角里,肩膀筛糠似的抖。
刀疤脸斜叼着半烟,目光越过麻袋,死死钉在陆长风脸上。
“哟,生面孔啊。”
他偏过头,吐了口黄浓的痰在陆长风的解放鞋边上。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拜没拜过这地界的码头,就敢在这儿支摊子卖大货?”
陆长风没动。
他背靠着土墙,甚至连搭在车把手上的手指都没抬一下,眼神平淡得像在看几只绿头苍蝇。
刀疤脸身后,人群再次分开。
一个穿着黑色呢子大衣、梳着大背头的男人慢悠悠地踱步上前。
这男人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狮子头核桃,咔咔作响。眼神阴冷得像冬眠刚醒的毒蛇。
黑市蛇头,豹哥。
豹哥看都没看陆长风,抬起穿着亮皮鞋的脚,直接踩在装肉的麻袋边缘。
厚实的皮底碾过那块白花花的猪油。
“这肉不错,成色正。”
豹哥停下手里的核桃,微微歪着脑袋,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
他伸手弹了弹大衣领子上的灰,语气里带着股吃定你的张狂。
“兄弟,这百十来斤肉我全要了。按我这儿的规矩,给你一毛钱一斤,算你小子交个过路费。咋样,拿钱滚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