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你这穷叫花子跟谁充大尾巴狼呢?”
胖女人撇着那张涂了劣质红嘴唇的嘴。她把手里的搪瓷茶缸子往窗台上一磕。
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把黑瓜子,“咔吧”磕开。瓜子皮直接吐在陆长风破解放鞋的鞋尖上。
“这可是国营供销社!不是你捡破烂的垃圾场。兜里揣着仨瓜俩枣,赶紧滚去买你的散装酱油!”
陆长风没挪窝。
他吸了吸鼻子。这供销社里头飘出来一股子樟脑丸混着花露水的味儿,直冲脑门。
他懒得跟这势利眼掰扯,肩膀一沉,硬挤开门框往里走。
“哎!你这人咋硬闯……保安!保……”胖女人尖着嗓子叫唤。
陆长风径直走到那排擦得发亮的玻璃柜台前。
手揣进灰扑扑的裤兜,指尖碰到那卷带着体温的钞票。
他抽出来,手腕猛地一翻。
“啪!”
厚厚一沓大团结,结结实实拍在冰凉的玻璃板上。震得里头摆着的几块上海牌手表跟着跳了两下。
这声闷响在乱哄哄的供销社里显得格外刺耳。
胖女人刚要骂娘的话,瞬间卡在嗓子眼。
她一口气没喘匀,瓜子仁呛进气管。“咳咳咳”弯下腰一顿猛咳,那张大白脸憋成了猪肝色。
周围挑布料的大妈们齐刷刷转过头。几十双眼睛死盯着柜台上那叠花花绿绿的十元大钞。
陆长风指头压着钱,指关节敲了两下玻璃面。发出“叩叩”的脆响。
“看清楚没?这纸,能买你这店里几样东西?”
胖女人顺了气,揉着发酸的眼睛凑过去。
这年头,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二三十块。眼前这沓钱少说也有一百多。
她拿茶缸子的手哆嗦起来,热水洒在手背上都忘了喊疼。
“你、你这……这位同志,你刚才说你要买啥?”胖女人舌头打结,脸上的肥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陆长风目光扫过货架。
“那大白兔糖,别按两称了。给我装五斤。”
胖女人倒抽一口凉气,眼皮狂跳:“五、五斤?同志,那糖两块五一斤,还得要糖票啊……”
陆长风从豹哥那顺来的信封里早翻过。里头粮票、糖票、布票一应俱全,黑市蛇头的家底就是厚。
他把几张花花绿绿的票证扔过去。
“废话真多。麦精,拿两大铁罐。”陆长风喉结滚动,想起家里那几个皮包骨的闺女。
这玩意儿甜滋滋,泡水喝长肉最快。
人群里炸开锅。
一个戴套袖的瘦老头直咂嘴:“我的乖乖,买大白兔按斤称?这哪来的矿长啊?”
旁边个大婶压低声音嘀咕:“矿长也不能穿得跟要饭的似的啊,别是抢了信用社吧?”
陆长风没搭理那些闲言碎语。
他转头看向另一边挂着的布料。五颜六色,印着俗气的牡丹花。
林晚秋她们身上那几件衣裳,补丁叠补丁,洗得一扯就破。
“那的确良的布料。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每样给我裁一身的量。”
胖女人这会儿比亲孙女还勤快。赶紧抓起木头尺子量布。
“同志,您眼光真毒。这红色的做小西装可排场了。就是尺寸您知道不?”
陆长风愣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那匹红布,料子冰凉滑溜。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赵春燕那火爆的身段。
“就……往宽松了裁。大点能改,小了没法穿。”他随口胡诌。
剪刀“咔嚓咔嚓”剪下去,胖女人的手腕直抖。
“还有那午餐肉罐头,拿五盒。中华烟来两条。”陆长风继续点货,眼神都没飘一下。
胖女人手忙脚乱地算账。拿起算盘,珠子拨得“劈里啪啦”响。
越着急越出错,她额头全是油汗。
“同、同志,算好了……一共六十八块四毛,加上票……”
陆长风瞥了一眼她那拨错的算盘珠子。
“六十六块七。你那十位多拨了两个子儿。咋的,想黑我两块钱?”
胖女人吓得一哆嗦,赶紧重新算。发现还真是六十六块七。她看陆长风的眼神透着股敬畏。
陆长风抽出七张大团结递过去。
找零的时候,他顺手拿了两个铝皮饭盒,外加一摞子粗面草纸。家里那破土房连个像样的擦屁股纸都没有。
柜台上堆成了小山。
陆长风捏了捏眉心。
草率了。光顾着花钱爽,忘了自己这副虚身子本扛不回去。
他试着抱起那堆布料和糖罐子,刚走两步。
“哗啦。”
一罐麦精顺着胳膊滑落,砸在水磨石地面上滚出老远。
陆长风老脸一热,赶紧弯腰去捡。
“哎哟,同志您别动!我帮您拿!”胖女人跑出柜台,捡起铁罐,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灰。
她从柜子底下翻出个半新的袋。把零碎东西全装进去,扎好口,恭恭敬敬递给陆长风。
“您拿好。下次买东西,直接找我王桂花,保准给您挑最好的!”
陆长风接过麻袋,扛在肩上。沉甸甸的分量压着锁骨,挺勒人。
他拎着袋子,迎着围观群众复杂的目光,大步走出供销社大门。
冷风一吹,他精神一振。
夕阳西下,天边烧着一片红彤彤的火烧云。
那辆破独轮车还拴在电线杆上,上头放着几十斤大白米和富强粉。
这要是全靠自己推回大雁村,非得死在半路上不可。
陆长风四下张望。
街角那棵歪脖子老柳树底下,蹲着个抽旱烟的赶车老汉。旁边卧着头老黄牛,正慢吞吞反刍。
陆长风走过去,把麻袋往牛车的木架子上一扔。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大爷,去大雁村拉一趟,两块钱走不?”
老头把烟袋锅往鞋底一磕,火星子四溅。浑浊的眼珠子瞬间亮起。
“两块?你这后生莫不是拿老汉寻开心?走!这就走!”
这年头跑一趟短途几毛钱顶天了,两块钱够买十斤棒子面。
老头甩响皮鞭。黄牛低哞一声,慢吞吞站起身。
陆长风把独轮车抬上牛车板,自己翻身坐上那袋子大白米。软乎乎的,比土炕舒坦。
牛车晃晃悠悠上路。车轱辘压在土路上,嘎吱作响。
沿途的冷风夹着沙土吹在脸上。陆长风撕开一袋大白兔,剥了颗糖扔进嘴里。
浓郁的香味在口腔化开。他咀嚼了两下,牙齿被黏住一点,拿舌头使劲去顶。
赶车老汉回过头。盯着陆长风那件破布衫,还有旁边那堆金贵东西,咧开缺牙的嘴。
“后生,我看你面熟。你这拉着半车好物什,回大雁村可是去陆家院子?”
陆长风吐掉糖纸,挑了挑眉。
老汉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块。
“那陆家出了名的四个寡妇媳妇。你这大包小裹的拉回去,今晚她们几个,怕是要为了你抢破头了吧?”
陆长风喉结滚了一下。想起出门前那几个女人剑拔弩张的架势。
他手指敲着膝盖,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笑。
“大爷,你信不信,我拿命换来这些东西。今晚我连自个儿的土炕都上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