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季后赛首轮,还是五局三胜制。
短,快,残酷。一个闪失,就是回家钓鱼。
波士顿凯尔特人对阵克利夫兰骑士的系列赛,从一开始,就是两种篮球哲学的死磕……一种属于过去,一种属于未来。
骑士是迈克·弗拉泰罗一手调教出来的球队,慢,硬,纪律严明。他们把每一个回合都拖到最后几秒才出手,把比赛的总回合数死死压住,用一场又一场50、60分的低分肉搏,去磨死那些天赋更高、却更浮躁的对手。在旧时代,这套打法让无数强队折戟。
可他们这次撞上的,是一支专门为新时代而生的球队。
……
第一场,克利夫兰。
骑士主场,把比赛拖进了他们最舒服的节奏。半场打完,比分低得可怜,绿军的年轻人被这种黏滞、缓慢、每一寸都要肉搏的打法,磨得浑身难受。
福特在中场休息时,看了林奇一眼。
林奇只说了四个字:“放二阵。”
下半场,巴罗斯和珀森一起上了场。
骑士的防守体系,是为肉搏设计的。他们习惯了在禁区和中距离跟人贴身缠斗,可绿军的二阵本不进去……巴罗斯借掩护一步拔起,那条内移了半米的三分线,让他出手轻松得像投个长两分。珀森在另一侧底角,接球就投。
三分,三分,还是三分。
骑士的慢节奏,本是用来压制对手出手次数的。可三分球一颗顶两分,绿更少的回合,打出了更多的分。骑士辛辛苦苦磨二十几秒换来一个两分,绿军一个回合就用一记三分还了回去,还多赚一分。
这是一道骑士永远算不明白的数学题。
第一场,绿军客场偷下一城。
……
骑士不是没有还手之力。
弗拉泰罗是个老狐狸。第二场、第三场,他疯狂地扩大防守,把防线提到三分线外,用身体去贴、去撞、去扰绿军的射手,试图用犯规和对抗,把巴罗斯和珀森从那条线后赶走。
这一招,在旧规则下屡试不爽。可斯特恩今年夏天那一刀,恰恰砍的就是这种贴身肉搏。骑士的后卫每一次伸手,几乎都伴随着裁判的哨声。
可弗拉泰罗到底是名帅。他在主场用更狠的身体、更慢的节奏、更严密的轮转,硬生生扳回两场。系列赛被拖成了2比2。
绿军年轻的球员们,第一次尝到了季后赛的滋味……这里没有常规赛的容错,每一个回合都像在刀尖上跳舞。卡塞尔有一场失误高达7次,被骑士的慢节奏得手忙脚乱;威尔金斯的体力,在季后赛的强度下,也开始亮起红灯。
2比2。
回到波士顿,打决定命运的第五场。
赢,晋级。
输,回家。
……
第五场,波士顿花园。
两万名球迷把球馆塞得水泄不通。这是花园球馆告别季里,最重要的一夜之一。
比赛果然如所有人预料的那样,胶着,惨烈,丑陋。骑士铁了心要把这场天王山,拖进他们的泥潭里,用最低的回合数,赌一个最后时刻的运气。
到末节还剩五分钟,比分死死咬住,谁也甩不开谁。
就在这时,那个被全联盟判了“过气”、被全明星名单拒之门外的男人,站了出来。
多米尼克·威尔金斯。
整整两个月的负荷控制,让他在这个最关键的夜晚,腿里还存着油。他要球,落位,面对骑士的防守,那套征战了十四年的中距离脚步,在季后赛的灯光下,重新变得致命。
试探步,急停,跳投……唰。
再要球,翻身,后仰……唰。
末节,威尔金斯连续命中了几记关键的中投,像一把冷静的尖刀,一刀一刀,把骑士好不容易磨出来的领先,割了回来。看台上,两万人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那声音,正是半年前林奇在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门口,对他许下的承诺。
“让那些说你老了的人,”林奇当时说,“自己来现场听听看。”
此刻,他们听见了。
……
最后一分钟,绿军落后1分。
球权在手,绿军的命运,握在卡塞尔的手里。
骑士所有人都收缩起来,赌他像常规赛那样,把球喂给手感滚烫的威尔金斯。
可卡塞尔的眼睛里,这一次,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运着球,试探,观察。骑士的防守重心,果然向威尔金斯倾斜。一瞬间,卡塞尔判断出了那个最关键的信息……威尔金斯被包夹了,而他自己的面前,出现了一道缝隙。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头铁地强投。
他借着拉迪亚的一记高位掩护,一个加速,撕开防线,进了骑士的腹地。骑士的内线扑了上来……可就在出手的刹那,卡塞尔没有把球往人堆里硬砸。他高高跃起,在两名防守者的封盖之间,手腕轻轻一挑……
一记柔和的抛投。
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整座球馆,屏住了呼吸。
唰。
球进。绿军反超1分。
这是冠军控卫的大心脏,加上一整个赛季磨出来的冷静……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自己解决问题,也知道用什么方式。这一球,既不是十二月那个头铁的莽夫,也不是只会传球的组织者。这是山姆·卡塞尔,真正成为一名首发指挥官的加冕一投。
……
骑士还有最后一次进攻的机会。9秒。
弗拉泰罗叫了暂停,布置了最后一攻。他们要找的,是他们最稳的中距离点。
球发出来,骑士的箭头球员接球,想借掩护甩开防守,在中距离完成致命一击。
可他甩不开。
死死贴在他身上的,是那双联盟顶级的、怎么甩都甩不掉的长臂。
埃迪·琼斯。
整个系列赛,这个沉默的新秀都被福特派去锁死骑士的外线。被乔丹的炉火淬过之后,他的防守,已经脱胎换骨。他不赌,不慌,只是用那双长臂和精准的脚步,像一张网,把对手罩得密不透风。
骑士的箭头眼看时间不够,被得在埃迪·琼斯的死缠下,提前出手。
就在球将出手的刹那,埃迪·琼斯赌对了出球的路线。他的手快如闪电地探出……
啪!
抢断!
皮球被他从对手指尖捅了下来。哨声还没响,埃迪·琼斯已经抱住了球,死死护在怀里。
终场哨,响了。
波士顿花园,炸了。
……
凯尔特人,3比2,淘汰骑士,挺进东部半决赛。
这一夜,属于三个人。
属于多米尼克·威尔金斯……那个被判了的老球员,用末节一连串冷血的中投,向全世界证明,他的职业生涯还没结束。
属于山姆·卡塞尔……那个曾经头铁的年轻控卫,用最后时刻一记冷静的抛投,完成了从冠军替补到首发指挥官的蜕变。
属于埃迪·琼斯……那个沉默的、被乔丹淬过火的新秀,用一记一锤定音的抢断,在季后赛的舞台上,第一次,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条人物线,在这决定命运的第五场,同时收束,同时绽放。
更衣室里,香槟开了。年轻人们把威尔金斯高高抛起,这个一向冷着脸的老手,这一次,笑得像个孩子。卡塞尔搂着埃迪·琼斯的脖子,在他耳边吼着什么,两个赛季初还互相别着劲的人,此刻笑成了一团。
罗伯特·帕里什坐在角落,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加入狂欢,可那张石头般的扑克脸上,有一种林奇从未见过的、近乎欣慰的松动。
那群曾经“各打各的”的刺头,在季后赛的炉火里,真的变成了一支“愿意为彼此打仗”的队。
林奇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
他比谁都高兴,可他的心里,已经飘向了下一轮。
第五场赢得酣畅淋漓,可它也几乎榨了这支球队。威尔金斯的腿,卡塞尔的失误,板凳在季后赛被缩短后的吃力……这些问题,在面对一个真正的、天赋碾压级的庞然大物时,会被无限放大。
而东部半决赛的对手,已经等在那里了。
那是一支由肌肉、纪律和冠军执念铸成的铁军。
帕特·莱利,和他的纽约尼克斯。
绿军和尼克斯,要在季后赛的舞台上,再打一次了。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常规赛揭幕战那种一锤定音的痛快。这一次,是七场四胜的、最古老、最血腥的绞。